【伪装者/到爱】吾乡(此心第二部-番外一)

才想起来把番外放出来,大家应该基本都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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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创伤

 

明楼蹑手蹑脚回到床上,凌远翻了个身滚进他怀里,捉住他睡衣下摆,明楼轻轻拨了拨他松软垂下的短发,无意间瞥到鬓边零星的白色,一手支在枕头上,撑住头,忍不住凑上去吻醒他,“小远,我们去渡蜜月吧。”

 

凌远在军分区总医院躺了三天,刚一清醒就转回了北京,似乎是上头的大领导们终于不允许明楼再拖下去,逼着他回京亲自作任务汇报,明楼又非要带上他这大件行李不可。回去没敢住自己医院,怕病房被各路亲友师长学生挤爆了。明楼基本住在了高干病房,将两张床拼作一张,夜夜小心搂着同床共枕,仍然不时被噩梦侵扰,一幕幕都是凌远身上溅开的血花,凌远的睡眠质量都比他好,或许也是因为他大半时间都在昏睡。明楼将工作汇报全数丢给了秘书处,日日围着凌远打转,眉头紧紧蹙在一起,简直不知道更担心他的胃一些还是更担心肩上的伤口一些。

 

阿诚想到自己受了伤还要继续工作的历史,哼了一声,偏心眼。

 

明楼白他一眼,“找熏然疼你去。”

 

正巧李熏然提着东西来探病,阿诚一吸鼻子,委屈哒哒看着他,李熏然心里偷乐,急忙放下东西,张开手臂,一本正经哄孩子,“不哭不哭”,跟着接了一句,“反正哭也改变不了被大哥压榨的命运。”

 

阿诚撇着嘴耷拉下脸,“你学坏了,同流合污,一丘之貉,狼狈为奸,上行下效。”

 

“我这是紧密团结在以大哥为核心的党中央周围好不好,”李熏然自从第一次见明楼就怂到家了,对法西斯如来佛周扒皮的名号有了深刻的感悟,此后牢牢站好队伍,指哪打哪,说一不二,“瞧你这觉悟。”

 

嘶,凌远笑的伤口抻了一下,明楼急忙扶他躺好,好几天来,凌远终于有了点现实感,看着自己身上纱布,纳闷,“这是怎么回事呀,亚力坤打的?”

 

他看向明楼,首长顾左右而言他。

 

阿诚可算得到报复机会,笑了起来,朝家里老大努努嘴,“首长亲自给你开了个洞作纪念。”然后用说评书的语气讲了当时惊险一幕,明楼射倒凌远的瞬间,两颗子弹擦着凌远肩膀射在地上,狙击手立刻被击毙。看着凌远身上溅起血花,阿诚急忙带着人去查看情况、紧急救护,明楼却只能留在安全地带,焦急等待。

 

明楼撇撇嘴,看向凌远,以为他家受尽了委屈的大院长肯定又要牙尖嘴利地呛他一顿,没想到凌远沉默了一瞬,握住他指尖,牢牢攥着,脸还有些浮肿,刘海垂着,独眼睛水润明亮,“这几天,不好过吧。”

 

明楼一下子愣住,心里突然翻涌上各种复杂情绪,后怕有之、心疼有之、庆幸有之、慰藉有之,还有那么一丝委屈,反手抓住凌远的手,在掌心把玩,眼眶发红,四目相对,竟有千言万语流淌期间。

 

李熏然一推阿诚,两人顺边儿溜了出去,抖落浑身的鸡皮疙瘩,再找个犄角旮旯的卫生间发泄一下感动带来的身体余热。

 

有明楼在,凌远成功躲过了蜂拥而来的媒体,和绝大部分领导慰问,一夜之间,他成了世界范围内的名人,对中国政府而言,他是这次事件能够成功落幕的关键转折点,还顺便提升国家形象,正好树立典型,大肆宣传,而在全世界范围,这种戏剧性、对人性的考验、和在任何情况下坚持原则的医者仁心极其符合西方价值观,再加上是全球直播,其本人又英俊干练、风度翩翩,很得年轻人好感,一下子传播之广影响之大前所未有,被媒体炒作推上圣坛,成为圣雄甘地、马丁路德金一样的英雄偶像。凌远每每看新闻都哭笑不得,“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明楼上下扫描瞅了他一会儿,打趣,“没想到我这间谍头子竟找了个圣人过日子。”

 

凌远无语,“当时那场景,伤患就躺在我手底下流血,换了小睿、周明、程文学、韦天舒、林念初、廖老师,或者我爸爸妈妈,任何一个人都会这么做的。”

 

“可惜了,就你倒霉,赶上了,有什么办法。”明楼又看了一遍报纸,还是忍俊不止,被凌远砸了个橘子在身上。

 

明楼微笑着放下心来。

 

凌远看上去很正常。当然,是指在被绑架后续反应范围内的正常,按时见心理医生、按时作息,有时做噩梦、突然精神紧绷、永远要开着门,而且变得有点粘人,睡着时会更紧地挤着他,以及对一些特定食物敏感,好在这都是可以预期的反应,所谓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但或许是外科医生的原因,实在是已经比明楼设想的要好上许多。

 

肩伤一好凌远就恢复了工作。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第一医院的医生护士们总觉得凌院长回来后碰见他的几率比原来高多了。后来有心人发现,最近他们院长上下班总是跟他们一起挤电梯,不用回廊深处那台默认领导专用的电梯,明明人少又僻静,大概是为了表示亲民?几天不见想他们了?说到这个,凌远的援疆活动还没开始就被迫中止,又回到第一医院,经过深思熟虑,暂时没有给自己安排手术,只处理行政工作,在大学里代代课,顺便履行一下自己从来没空管的副校长职责。

 

凌远关上电脑,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这么晚了,整栋楼都空了,心里颤了一下。提着公文包走到空荡荡的电梯间,盯着电梯门站了一会儿,等到一趟电梯空着上来又空着下去,凌远打开防火门,再次看了看幽深死寂的紧急出口,脚下挪动两步,又砰的一声关上门,逃回明亮的电梯间,重新按下下行键。随着血红色的数字一层一层跳动,越来越靠近,环顾四周仍然一个人也没有,整栋楼空荡荡的,仿佛全世界就剩他一个人面对这可怕的情境,想到等会儿会被独自关在那个狭小昏暗的钢铁笼子里,凌远口中发干、头皮发麻、浑身冒冷汗,心脏砰砰砰跳地像要炸开,胸口烦恶想吐,眼前一阵阵发黑,手脚发软颤抖,小腿肚子却紧绷地快抽筋,急忙扶住墙,大口大口喘息着,盯着电梯门,不知该盼望它一切正常,还是发生故障永远别上来。

 

无论多么难熬,几秒之后,随着叮的一声,这个钢铁怪物还是来到面前,电梯门一点一点打开,凌远脚下却像踩在流沙河里,被牢牢吸附住了,一动也动不了。

 

“还不进来?”

 

凌远愣愣看着,电梯不是空的,不再是黑暗、幽闭、狭窄的代名词,明楼正站在里面,仍然那么从容自在,好像全世界的光都暖融融团在他身上,他一如往日地将大衣挽在臂上,挡着电梯门,看着他笑。

 

魔法解除了,凌远的双腿被释放,全身上下从头到脚的枷锁铁链一圈圈剥落,黑雾消散,他又回到光明里,肺部仍起伏着喘气,三步并作两步跑进电梯里,闭上嘴不让那人听到,好一会儿才看向明楼。

 

“回家路过医院,看到你车还在,就顺便上来找你一起走。”

 

凌远松了口气。他疑心明楼已经发现,毕竟他是明楼,但他表现的实在再自然不过,又叫凌远觉得是自己多心。他心里清楚自己的症状,无论是抑郁还是PTSD,医生都跟他介绍过幽闭恐惧症,这种焦虑可能带来的副作用之一,但亲身体验,仍然带给他无以名状的惶恐焦虑,更无法将这种深入内心的恐惧诉诸于口,无论对谁。没有人能切身体会,没有人能真正明白这是什么感觉,他感到强烈的羞耻,他不能接受自己像个小孩子一样害怕电梯、车厢、黑暗这种东西,他的理智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没有危险,危险已经过去了,在这里没人能伤害他,电梯也不会像集装箱一样摔落下来,可他就是害怕,没有办法,什么办法也没有。

 

他不想告诉明楼,绝不想让明楼知道,再继续替他操劳挂心,但莫名的、没法解释的、让他自己都嫌弃自己的,他潜意识中又常常盼着明楼发现,盼着那只手,在黑暗中拽住他。

 

但无论知与不知,此刻的明楼依然肩膀贴着他立着,手向下滑落,自小臂、手腕相交缠,插进他指缝间,十指紧扣,将一手的湿冷用他掌心的火烤得暖和起来了。凌远被他感染,终于也平静安定起来,望着明楼厚厚的嘴唇与英俊的下巴,此刻只想亲吻。

 

明楼自然知道,作为间谍头目和凌远的爱人,再加上定期以患者家属身份与莱克特医生保持联系,他有什么不知道的。第一次意识到这问题还是他们一起去陈忆家接孩子的时候,陈忆做了一桌子菜,凌远还一口没吃,看见汁水淋漓的西红柿炒鸡蛋就捂着嘴冲到卫生间翻江倒海吐了一场。明楼跟着跑过去,皱着眉给人拍背漱口,心里有点犯牢骚,他早早就叮嘱凌欢转告她妈妈,别做豆浆豆腐脑罗宋汤这种红的白的。这种事他见得多,部队里近距离见了血的新兵蛋子个个都得吃素一阵子,凌远经历的那些事,够他喝一壶的了。

 

吃完饭全家才刚刚坐定,凌远接了值班护士长电话就要走,留下明楼等会儿把孩子带回去,明楼叮嘱他开车慢点送到门口,电梯来了,凌远独自进去,朝他挥了挥手要他回去,明楼在外头,凌远在里头,共同看着厚厚的电梯门渐渐合拢,越来越近的时候,明楼忽然发现,凌远的眼睛里藏着恐惧,深不见底的恐惧。明楼心口一跳,迅速伸手格了一下,电梯门重新打开,凌远看着他跨进来,气得跳脚,“怎么能用手挡电梯门!夹到怎么办!你跑进来干嘛!”

 

明楼好声好气,“忽然想起来钥匙在你车上。”

 

自那天以后,他拉着凌远搬回了老宅,家里永远留着人,夜里永远留着灯,不动声色调整时间,一起上下班,决不让他独自一个呆在球场、剧场、电梯这样封闭的环境中,因为幽闭恐惧症常与广场恐惧症关系密切,也尽量规避人群拥挤的公共场所。只是今天大会接着小会,实在没法按时走,凌远也说要加班,就叮嘱他不要疲劳驾驶,如果结束早就叫阿诚来接他,凌远随便应付过去,他放心不下,完事还是赶到医院来,正好撞上这人站在电梯口呼吸过速快要痉挛晕厥。

 

晚上回去躺在床上,明楼用目光描摹凌远英俊的眉眼,觉得这也不是办法,他知道凌远现在在服用小剂量的抗焦虑剂,最好配合以系统脱敏疗法,比较缓和,刺激也小,缺点是治疗时间长,产生效果慢,这有什么呢,他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

 

彻底放个假好了。

 

还得带上狼大狼二,切,又不是爸爸去哪儿。

 

没想到这场蜜月里起作用的不是系统脱敏,反而是暴露疗法。他们先去了维亚纳,在自家古堡住了几天,发现去年暑假明台带着同学开party的气球彩带都还没处理干净。建筑不远处,森林和草原相交的地方,是他们家的马场,明楼让凌远挑一匹马,结果挑上了小少爷心肝宝贝的飒露紫,明楼用许多不平等条约哄劝着他换了一匹,跨过青绿色的多瑙河,西边的山麓连接着南面的冰河走廊,是维也纳的葡萄种植区,他们没去自家的,而是被明家的世交热情宽待了一番,狼大狼二看着主人热情洋溢揉搓别人家的猎犬,再被明楼喂了香菜馅儿的包子,绝望地快要哭出来,再向西南,就是阿尔卑斯山,皑皑白雪覆盖整个世界,若是再有一间自己名下的私人酒店,那真是再好不过了。点一盏灯,在风雪中守候,只有寥寥一二住客,宁静平和,收造化之功于一室之内。

 

眼见凌远日渐平静,明楼心中快慰,然而没想到好事总有不谐。明楼半夜被手机的震动扰醒,任命地给凌远拢好被子,怕声音吵到他,自己下去前台收传真。早知道不把警卫员赶到外围了。

 

明楼刚走一小会儿,凌远不踏实地翻了个身,突然惊醒,弹坐起来,仿佛又回到了成千上万噩梦中的一个,一片黑暗,只地角亮着一星微芒,身边空荡荡的,没有明楼,没有明楼。他半梦半醒,眨着惺忪的睡眼,忽然疑心自己仍在那仓库里,明楼与雪山都只是高热的副作用,毕竟这样的场景他不知梦到过多少次,他呼吸越来越急促,焦躁的胸中烦闷恶心,终于再也忍受不了一掀被子跳了下去。

 

书房,没有,卫生间,没有,观景平台,没有,冲出走廊,走廊空荡荡的,被氲黄的灯光割成狭窄的一条,没有,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没有明楼,没有平安,没有狼大狼二。

 

明楼处理完公事回来,打开房门,心脏狠狠抖了一下。床上被子凌乱,刚刚还在安眠的人现在却不见踪影,“凌远!”

 

没人回应,明楼环顾四周,房间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化的痕迹,衣服还在,他是穿着睡衣离开的,手机在床头,断绝了电话找人的可能,门锁完好,不是强行入室,四周没有打斗挣扎痕迹,不是暴力掳掠,明楼稍微松了口气,起码凌远是自己清醒着走出去的。

 

迁怒地轻踹了一脚刚才迷迷瞪瞪跟着自己溜出来的狼大狼二,明楼立刻通知警卫,还有酒店前台和经理,全楼找人查监控,经理吓得不轻,东家多少年才来住一次,就在他们这出事,自己以后不用再做这行了。急忙把保安都催动起来,挨层找,同时查看监控,大屏幕分为二十四个小格,每个摄像头下都是死寂一般的平静。明楼抓起表看了一眼,报出自己离开房间的时间,开始倒溯视频。凌远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镜头里。

 

“看他去哪了!”

 

明楼跟着不断跳转的摄像头,看着凌远神色紧张地从一头跑到另一头又折返回来,犹如一头笼中困兽,然后突然冲向防火门,顺着楼梯一路快速跑下去,能看到他张着嘴呼吸,胸口起伏厉害,一口气跑了五层楼,神经紧绷的凌远弯下腰去抱着上腹部,一手撑着膝盖喘气,眼睛盯着幽深的楼梯,又转头向门,来回看了几眼,再看看楼层号,终于像下了什么重要决定似的回到楼内走廊,簌簌发抖地按下电梯。

 

“这台电梯不是……”

 

经理脸色难看至极,明楼看他一眼,“电梯怎么了?”

 

“前几天一直在检修,晚上刚刚启动,准备测试一下……”经理红色的脸膛上冷汗涔涔直往下淌,“摆着检修的牌子的,是不是哪个孩子贪玩挪走了。”

 

明楼眯起眼,没有多说什么,他们看不到电梯角落,但想来就算有牌子这种状态下的凌远大概也是注意不到的。看着紧紧贴在电梯壁上的凌远,明楼皱起眉头,“那现在人呢?”

 

话音未落,只见画面剧烈震动,然后变成一片漆黑。

 

凌远双手握拳抵在电梯厢壁上,半仰着头,露出脖颈,不断吞咽口水,眼睛牢牢盯着顶灯,膝盖一下一下抖动,无意识读秒。电梯下行十几秒后,突然发出卡拉卡拉的巨大声响,然后猛然震动一下,灯管也在头顶炸开,凌远本能地跟着一抖,抬臂挡住眼睛,一阵火花闪烁之后,电梯内陷入全然的黑暗。

 

然后像是失去了牵引一样,整个电梯突然自由落体般快速下坠,带着加速度的压力,能听到电梯磕撞轰隆隆的巨响,和厢壁与背后钢缆摩擦发出的尖锐刺耳的声音,不过几秒,又轰然停住,力道之大像要将人压扁。这黑暗中连环撞击,逼仄的狭小空间,几乎是那一晚集装箱坠落的场景重现,突然之间让凌远压抑一个多月的情绪毫无预警地溢出而崩溃了。

 

明楼背着手站在工人身后看着他们调整参数,抢修电梯,他起的匆忙,没怎么打理头发,一绺发丝从额头上耷拉下来,向后拨了好几次仍然顽固,就不再管它,这样休闲凌乱的明先生,像是蜕掉了一层外壳,不仅没有更平易近人,反而比平日端庄雅正时少了一分温和,多了一分戾气,经理站在他身后,觉得小腿肚子直打哆嗦。

 

明楼紧紧抿着嘴唇,眼睛里快要喷出火来,他记得凌远眼中深藏的恐惧、记得他一个人面对电梯时的喘息紧绷、记得莱克特医生描述的幽闭恐惧症症状,他不敢想象经历了那么多的凌远此时此刻独自呆在黑暗的狭窄空间里会有多害怕。

 

“小远?小远?”

 

喊了几声,徒劳无益,老式电梯钢材用料太结实,就像对着一堵墙,什么也听不见。明楼忽然心念一动,拿出手机,在电梯门上按节奏敲击起来,熟悉而欢快的曲调,洋娃娃和小熊跳舞。

 

一遍又一遍,不知道敲了多少遍,维修人员终于手动将电梯从两层楼中间提升到他们这层三分之二的地方,强行打开了电梯门。明楼他们在亮处,底下一团漆黑,明楼径直跳了下去,头也不回命令一脸惊恐的经理把人都带走,离开这。

 

电梯里充斥着刺鼻的恶臭,他无意识走了一步,脚下踩到黏稠的感觉,借着走廊的光看清了电梯里的情景,像有人在他心口猛然一击,剧烈地疼痛起来。

 

凌远整个人像被一种巨大的力量挤压着,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倒在电梯角落,抱着头痉挛版剧烈颤抖着,双眼紧闭,缺氧一样大口呼吸着,像是马上就要因为空气不足而晕过去,或许不是“像是”。地上有好几大滩呕吐物,凌远口边的地板上也有,他的衣服、鞋子、墙壁都溅上了,整个人发出痛苦的喘息。

 

明楼急忙蹲在地上把人拉着坐起来,体位的变换又引发一阵干呕,显然他胃里已经彻底倒空了。他浑身冷得像冰,身子底下一大滩水,睡裤整个浸湿了,连上身都沾上大块的尿渍。失禁这个认知让明楼心里一沉,近距离看才发现他满脸鼻涕眼泪,真是狼狈到极点。明楼脱下外套披在他身上,掏出手帕给他擦脸。他从小被灌输的信念,无论何时何地,都必须自信体面,但现在,看着这样被惊惧掌控的凌远,他什么也不在乎,没有什么比凌远本身更重要,他只想让他从噩梦里走出来。凌远仍然紧紧闭着眼睛,沉浸在自己的噩梦里。明楼抓着他僵硬冰冷像石头一样的身体,右手握住他后颈,“小远,没事了,我是明楼,我在这,你睁眼看着我。”

 

凌远一脸畏惧,深呼吸了十几下,才强迫自己睁开眼,看见明楼的瞬间,不知是绝望还是希望,他艰难地抽气,“你又来了,我不要假的。”

 

“胡说!货真价实,热乎乎的呢。”

 

凌远无助地看着他,指尖颤抖地抬了抬,又无力地落了下去,明楼能清楚听到他体内的声音,他在尖叫,他在啜泣,他在求助。他被世界逼迫的剧烈痛苦,他想要跳出身体束缚却不能的困窘挣扎,他的自尊、脆弱和自我厌恶。他知道凌远的意志想要做点什么,但他不能,就是不能,这不是意志能够指挥的。

 

明楼抓住那冰冷的指尖,按在自己脖子上,让他感受自己的体温,快速跳动的动脉血管,那里面是再真实不过的生命。凌远的眼睛一下一下眨动,眼眶越来越热,忽然一闪,落下一颗泪来,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地向一侧撞倒,被明楼带进怀里。

 

凌远仍然在剧烈颤抖,他啜泣着,“对不起,对不起,我还是丢人了,搞砸了,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嘘,嘘,没事了,没事了,你没搞砸,你特别好,你做的特别好。这是咱们家的酒店,没人看见你,一个人也没有。”明楼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让他整个人贴在自己怀里,不断摩挲他胳膊和脊背,试图将自己的体温和感受传递过去,他知道凌远心底真正过不去的是什么,“没关系,你尽力了,我知道你尽力了,那种情况下,你做到任何一个人能做的最好了。”

 

“我……我知道……我不该……我也不想……这样……愚蠢……懦弱……我不能……但我控制……”凌远在他怀里抽搐般啜泣,吞咽口水,断断续续说着什么,但声音越来越低,小到这么近的距离快要听不见,明楼感到他正在竭尽全力从自己体内挤压出一些东西,刚刚逐渐平息的颤抖又开始复苏,越来越厉害,像是另一波惊恐发作,果然凌远突然一把推开他,转头又是一阵干呕,明楼揽住不让他倒下去,帮他揉着胸口。

 

“你看到什么,告诉我,说出来,说出来就是没事了。”明楼等他稍微平息,又抱回怀里轻轻摇晃着,嘴里低低哼着洋娃娃和小熊跳舞,一只手插进头发轻轻按摩头皮。凌远喘息着将额头抵在他肩上。

 

凌远的呼吸再次粗重起来。

 

明楼扣着他在怀里,不让他转开,吐也得吐在他身上。

 

“告诉我,小远,告诉我……”

 

“血,血,好多血,她刚刚还是活的,一下子就死了,整个脑袋,炸开,脑浆溅在我脸上,顺着额头一滴一滴往下淌……”

 

“集装箱,好多孩子,在哭,他们想活,却没办法,那个孩子,特别小,掉下来,像电梯一样,掉下来,孩子被压住了,不会哭了,我叫喊,让大家别动她,我想挤过去,但好多人,人压着人,够不到,她妈妈抱起她,拼命摇晃,我看着她,看着她脸色变青的,本来可能能救活的,可我够不到……”

 

“都是血,李刚的血、妞妞爸爸的血、库尔班的血,开花弹,你跟我说过的,射进去,整个胸膛炸开血肉模糊的洞,好大一片,都炸开,像一块烂肉,不是人了,肌肉撕裂、肋骨断了,一个大洞,他说他,他不喜欢,小孩子,但他还是救了妞妞……”

 

“库尔班的脖子,动脉,血,我能救他的,哪怕给我一打纱布,或者,或者,一只圆珠笔,我都能救他,但他死了,他们都死了……”

 

“我是个医生,可我谁都救不了。”

 

“都夸我,什么仁心,医生底线,可我心里真难受,我真难受,像堵着石头,每天一闭上眼我都做梦,都是李刚他们的脸,我知道这不是我的错,我清楚罪魁祸首是谁,但那些血,就是淌不完,他们都倒在我眼前,就在我掌心底下,但我谁都救不了……我谁都救不了。”

 

明楼心里疼得像针扎一样,他微微闭上眼睛,将凌远的骨血使劲揉进身体里。

 

或许语言真的自有其力量,噩梦被诉诸于口,就消解了、被击溃、被打散。凌远一开始说的结结巴巴、词不达意,到后来,渐渐顺畅起来,将他那些日子的惊恐与这些天来的不安尽数倒给眼前这个人,当那些淋漓的鲜血流淌殆尽的时候,终于化作眼泪,让凌远在明楼胸口失声痛哭起来。

 

明楼什么也没做,只是拥着他、拍抚他,听他诉说、听他哭泣,等他哭够了,打横抱回房间沐浴更衣,用被子裹成老北京鸡肉卷的模样,紧紧箍在怀里,再看他恼羞成怒地找别扭。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知道,伤口的愈合需要时日,脓血挤出才能消炎,而凌远、妞妞、那一百四十多名机组人员和乘客、甚至他自己,要彻底走出这个噩梦,还需要很长很长一段时间,还好,还好,他们身边,还有彼此,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走遍高山大川,走遍雪岭草原,走遍过去与未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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