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到爱】此心安处第二部(明楼/凌远,章卅一)

没能完结,还有最后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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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指挥部的前哨已经推进到原先被巴图尔占据的南边沙坡上,明楼站在临时哨岗窗前,盯着浓黑的夜色,一言不发,只留下一个宽阔厚重的背影。

 

“大哥,休息一下吧。”阿诚通过警卫,站到他身边,心中愁苦,却不敢表现出来。

 

明楼半转身子,温和地看他一眼,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你先去吧,安顿好死者家属,打散开,已经死了的把家属先送走,别让他们聚集在一起,别见媒体和记者。我再呆一会儿。”

 

阿诚点点头,顺从而担忧地离开。

 

明楼站在夜的边缘,将整件事在脑中回放,原计划在库尔班到达之前将全部人完整转移到集装箱中,循环的视频保证一切正常没有人进去查看,等到几个小时候的深夜再发动进攻,集装箱一旦到达安全高度就对营地进行地毯式轰炸,争取全歼恐/bu/分/子。然而由于人质的耽搁,没能及时全部撤入集装箱,迫不得已提前开启陈仓行动。

 

还是怪他,人质的拖延是应当被考虑在内的,他们却选择孤注一掷。想起制定计划时阿诚问他,赌注太大,就不怕全盘皆输?他是怎么回答的?放手一搏,才有一线生机。

 

现在。明楼叹了口气,现在自己亲手把骑云、曼丽、李刚,还有,还有小远,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从未把自己置于如此被动的地步。这一次,他参与了一个赌局,却连筹码都没有,甚至连所赌内容是什么都不知道,亚力坤也不遑多让,他们就像两个疯子,驾驶着两列高速飞驰相向而行的火车,同归于尽还是缓缓刹车,只看谁更疯狂、更决绝。

 

他不知道亚力坤要赌什么,但总归跟医学有关,他召集了新疆最好的医护人员随时待命,甚至还想过把远在北京急的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的周明李睿等叫来,最后还是忍住了,凌远知道肯定要笑他自乱阵脚小题大做。

 

想到凌远,明楼呼吸一滞。这次的赌注,是三十多条人名,唯一的已知信息是凌远这个关窍。那家伙身体差劲、脾气不好、又洁癖的厉害,也不知道到底怎么熬的下去。这些天,他殚精竭虑、千算万算,没想到还是险些算掉了凌远的性命,更将他又一次推到了风口浪尖。他心中压着重石,只觉乌云压城、黄沙漫卷的沉重凌乱。但不知怎么,又因为赌注压在凌远身上,凌远,凌远,只这个名字,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上一圈,就于这沉重凌乱中凭空生出一分信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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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从营养丰富的热汤饭变回了压缩饼干。没人再有抱怨,他们都明白这次失败的逃亡之后等待自己的是怎样的命运。少了很多人,仓库变得空荡荡的,也更冷了,萦绕着所有滞留者的甚至不是绝望,而是死寂,渺茫的希望如同线香上的火星一般被扑灭了,甚至连之前有人挑衅闹事的危险氛围都变得恍如隔世,令人怀念。

 

除了一个人,那个年轻的维族少妇,变得疯疯癫癫的,每天趴在厕所里嚎哭、哼儿歌、呼唤孩子的乳名。她襁褓里的婴儿在集装箱摔落的过程中被压住,折断了颈椎,又被妈妈在情急之下抱住摇晃了几下,箱子打开时已经脸色青白没有呼吸了。库尔班故意当着他们的面把婴儿从绣着百合花的小被子里拽出来,提着小脚丫摇了摇,露出一个魔鬼般可怕的笑容,扔进了他们刚刚爬出的厕坑里。

 

厕所用焊死了的铁板替换了木板,只留下一道缝的坑道,可怜的母亲拼命伸了一只胳膊下去,仍然够不到她死去的孩子。

 

凌远哆嗦着,裹紧毯子。气急败坏的恐/bu/分/子本来完全不打算理会他们的卫生问题,结果他们自己被熏得受不了了,像驱赶牛马一样把这二十多人赶起来靠墙站着,衣服脱光,举着水管用冷水从头到脚喷洗了一遍,然后一人发了一身犯人一样的竖条衣服。好在小孩子被抱着背着,基本是干净的,染了秽物的被家长剥了衣服,用毯子裹着抱在怀里。凌远被冷水浇了个透心凉,再度发起高烧来,但仍然不理智地由衷庆幸能有这样的待遇。

 

他一阵冷一阵热地打摆子,醒来时总会转头看两眼蜷在爸爸怀里的妞妞病蔫蔫的小脸蛋,心底又难免生出几分不该有的庆幸,为她不是那个可怜的死去的小东西。念头一转又想到明楼来,若是他,这样情境下,大概宁可死去的是随便哪一个汉族孩子,也不希望是那不幸与恐/bu/分子同族的婴孩,毕竟人言可畏,却只关注结果,难免怀疑中国政府有恶意报复嫌疑。结果?凌远将头靠在墙上,凉意令他保持着最后几分清醒,其实大概早晚几日并没有什么差别,少受几天罪罢了。

 

这么多天,他终于也开始感到灰心丧气来,但令他自己也觉惊异的是,面对这样的不幸、残暴、艰难困苦、命运捉弄,他竟没有如往常般被尖锐爆发的愤怒悲恸所席卷,自暴自弃抑或刻薄锋利,而是始终怀着痛苦接受、等待、怀抱希望。艰难跋涉了那么久、那么远,忽然回头,才发现他的生命在不知不觉中自高山峡谷奔流直下,经历无数险滩陡崖终于汇入江海,由飞流激湍变成恣肆汪洋,放眼望去,河面宽广,静水流深。他的肉体自去承受命运的洗礼,而灵魂早已被另一人小心收藏、妥贴存放,再也没有一点儿犹疑与不安。

 

熬到半夜,凌远突然被一阵惊叫声吵醒,迷瞪着转头,立刻浑身发冷,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妞妞被她爸爸紧紧抱在怀里,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浑身抽搐,嘴里乌拉乌拉乱叫。男人手足无措地大声叫着妞妞的名字,摇晃了一阵,伸手去探她额头,伸到一半想到什么,又急忙转去掰她嘴唇,妞妞突然发出啊的一声叫喊,就没有声息了,脸色开始发青,男人吓坏了,跟着脸色惨白,要将孩子整个搂紧怀里,却吓得不敢动弹,扎煞着手呆了半天,突然将妞妞放在地上自己冲向门口,疯狂砸起门来。

 

高烧惊厥。凌远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小儿发热的常见急症,俗称抽风,身体抽搐、僵硬、呼吸困难,甚至有生命危险。摸着孩子僵硬的身体和没有血色的嘴唇,凌远压住惊恐,托住孩子头部避免撞伤,然后在心中读秒,现在没有抢救措施,没有任何有效医疗措施,只能等待。

 

他紧紧盯着妞妞,直到两分钟后,孩子嘴唇渐渐有了颜色,恢复呼吸,凌远才松了口气,瘫坐下来,才发现不远处的状况。库尔班已经出现,正表情愉快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孩子,似乎那悲惨可怜的状况令他心情愉悦,足以抵消半夜被叫起的愤怒。

 

“卡菲乐。地狱。哈哈哈。”

 

凌远一下子被激怒,就要起身,被李刚拽了一下,妞妞似乎也感应到他的情绪,竟然从高热的昏迷中睁开眼睛,摸了摸他的鼻梁,像一只什么也不懂的惊恐的小动物,她翻了个身,望着爸爸,伸出手去。

 

但男人已经注意不到女儿,怒气从他心中像狂风一样席卷而过,热血在全身血管奔涌沸腾,他浑身发热,脸膛涨的紫红色,他猛地扑上去,给了库尔班一拳,库尔班没有料到他敢动手,被打的向后扑跌,连退好几步,才一个肘击正好将男人送到他膝盖上,抬腿在肚子上狠狠来了一下,男人连声都发不出来,就被一脚踹的翻滚出去。男人仰面躺倒在地上,眼冒金星,头晕目眩,整个人像被坦克碾过,库尔班冷酷地冲他笑了笑,随意提起枪,瞄准了凌远身前的妞妞。

 

周围人尖叫起来,凌远本能地抱起妞妞转了半圈用自己身体挡住,却被同样出于本能的李刚一把推到一边,电光石火之间浑身剧痛瘫软的妞妞爸爸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大声叫喊着再次扑过去,整个人紧紧箍住矮胖的库尔班,库尔班使劲甩动,却被死死搂住,拼尽全力调转枪头连开几枪,男人的身体像被什么重物砸中一样狠狠抖了几下,血迅速湮开,衣服的蓝白色条纹瞬间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黑红色,但他仍然没有松手,反而箍得更紧,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使劲砸向库尔班的脖子,库尔班野兽一样叫了一声,又开了几枪,男人挣扎了一会儿,终于渐渐软了下去,被库尔班一把抓住甩到远方。

 

落在地上时已经断气,双眼大睁望着天花板,像有多少不甘和痛苦。弹片将他身体切开,鲜血迅速涌出,浸透衣服后在地上铺成大大一滩,简直让人不可思议一个人体内竟然能有这么多血。事情发生的太快,几秒之间变成了这样,房间里大人小孩的哭喊尖叫汇成一片,凌远也愣愣看着,刚才那个活生生的父亲变成一具无知五觉的尸体,没反应过来妞妞不知怎么从他身边走开,一下一下蹒跚爬到爸爸身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一大滩血迹里,小心翼翼伸出手,摸了摸爸爸的脸、爸爸的嘴唇、爸爸的鼻子、爸爸的眉毛,最后是那双大睁着的眼睛。

 

她像呆住一样,小小的身体愣愣攀在爸爸身上,试图用小手、用整个身体堵住那几个血窟窿。

 

“小心!”

 

一声叫喊,凌远无意识转头,看到身边的李刚猛然朝尸体那边扑了过去,像巨鹰扑食般将妞妞锁进怀里,然后他自己突然抖动一下,血花自他身上溅开,那具高大结实的身体重重砸向地面,翻滚一下,不再动弹。

 

再一声,凌远这才看见库尔班手中的枪垂下,另一只手捂在自己的脖子,踉跄退了两步,挨着门缓缓滑落。

 

“李刚!李刚!坚持住!再坚持一下!别睡!看着我!跟我说话!”凌远手脚并用跑到李刚跟前,小心将人翻过来,使劲按住伤口,连声呼唤,眼前这人,可以算是这些天他唯一的伙伴和战友,虽然他们甚至没说几句话,但他的存在,令他心底踏实安定,觉得自己并非孤身一人,他还这么年轻,他不能死,他不能让他死。

 

李刚缓缓睁眼,看着凌远笑了笑,“最讨厌,小孩,子,了。”

 

“那你还救。别睡,别睡,别睡别睡别睡!”

 

“跟营长说……”

 

李刚声音越来越小,凌远附耳去听,已经戛然而止。

 

凌远怔怔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无限失落和痛恨,心里空落落的,也说不出什么感觉,只是想痛哭一场。

 

但门边粗重的喘息声带走了他的注意力。他松开李刚,无意识地跑了两步,终于看清情况,库尔班呼哧呼哧艰难喘气,他身上也沾满了血,整个脖子变成了红色,凌远把他放平查看,发现脖子上有个豁口,锐器捅伤的结果,但锐器,这里为什么会有锐器,凌远环顾四周,眼睛一跳,指甲狠狠掐进手心里,他痛恨他作为医生的敏锐,他非常确定,那是一小片被子弹炸开的颅骨。他知道那属于谁,曾经躺在厕所的坑道里的,妞妞的妈妈,男人的妻子,那个在生命最后一秒挡住女儿眼睛的女人。

 

她的丈夫,以她的颅骨为工具,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在替她报仇。凌远心脏像被人攥住使劲揉捏,鼻子发酸。但手中仍无意识的按着库尔班的脖子。他心脏砰砰直跳,比理智更早意识到了现在的状况,男人的复仇出师未捷,只差最后半步,而这半步就攥在自己手里。他开始扑簌簌发抖,脑海中都是妞妞妈妈的脑袋在自己咫尺之外像皮球一样炸开、血液脑浆溅到自己脸上的样子,是那个死孩子被提着脚扔进粪坑的样子,是妞妞爸爸死死搂着他不撒手的样子,是李刚最后微笑着说告诉营长的样子……这个屠夫,在丈夫面前杀害妻子、在女儿面前杀害父亲,他不是为了信仰、为了理想、为了利益冲突,只是想要杀人,他以戕害生命为乐,肆无忌惮,横行无忌,是个纯粹的冷血杀手。

 

他恨极了这个人。

 

而现在,这个刽子手,颈动脉破裂,失血过量,只要自己松开手,放任自流,或者稍微松一松力气,甚或只是尽心抢救,不叫更多的人来采取紧急医疗措施,他都会死,妞妞爸爸用性命换来的复仇完成,那么多人,那么多人的在天之灵……

 

凌远不停地眨动眼睛,口干舌燥、腿脚发软、心脏轰鸣、如同擂鼓,他想松开手,他决定松开手,他的理智他的情感他的仇恨都要他松开手,让他走完生命最后几分钟。但不知为何,他的手不受理智控制的仍然平稳,平稳到十分,一点也没有抖,一点儿也没有软,一点儿也没有松。

 

他死死按住伤口靠近心脏的一端,声音颤抖着、嘶哑着、劈裂着,对着门口高呼,像从肺腑挤压出来的声音,“来人!来人!快来人!医生!库尔班受伤了!有人受伤了!亚力坤!库尔班受伤了!救人!快来人——”

 

 

TBC



第二部印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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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剩余瑕疵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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