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到爱】此心安处(明楼/凌远,番外二 瞽子/混个更)

番外二 壮年雨 之 瞽子

 

 

“你就不能放过它吗?”

 

明楼叹气,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

 

凌远不理他,又重重按了几个音。

 

明楼痛苦地扭过脑袋,抬头看见明台哀哀缠在二楼栏杆上,杀鸡抹脖子地给他打手势,然后捂着耳朵蹿回房间去。

 

凌远正在弹钢琴。

 

平心而论,他技术一点儿不差。功底深厚、手法一流、技巧娴熟,可就是能把肖邦生生弹成手术进行曲。你要说他弹错了?每一小节、每一音符都精准无误,肖邦复生都未必能这样准确地像掐着秒表演奏。可他的音乐极度冷静淡漠,一丁点儿感情都没有,导致精妙绝伦的钢琴曲硬是变成了折磨明楼等人耳朵的弹棉花。

 

阿诚是有对象的人,一早脚底抹油溜了。明台也想溜,约于曼丽去滑雪就算了,还非要挤眉弄眼在他大哥面前嘚瑟,明楼气不过,一个电话把于曼丽打发到汪曼春那帮忙审犯人,明台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蔫了下来,气鼓鼓地抱着抱枕听手术进行曲。

 

“小时候到底为什么让你学钢琴啊?”明楼心疼琴。

 

“提高手指的灵活性。”又是重重一下,凌远的回答很符合医学世家的风尚。

 

其实小时候他学得很好,因为是妈妈让他学的。凡是妈妈说的,他都用了十分的努力。可他那时候不知道,陈忆让他学,只是尽义务,并不在意他学的怎样。他弹得好,在很大的比赛上获了奖,陈忆答应他要来,结果却忘记了,那天他连颁奖典礼都没有去就跑掉了,以后再也不肯用心弹琴。

 

“祖宗,你轻着点。”明楼无奈,端着咖啡走过去,站在小型三角钢琴一侧,手掌在杯口扇了扇,让他闻个味儿,“小心伤口裂了。”

 

凌远循声转过头来,眼睛上白色纱布刺眼得很,头发散着,刘海儿斜耷下来。

 

之前第一医院碰上医闹,看病的想插队不成,直接掏出一把刀招呼,正赶上凌远过来,眼见已经快把人劝住停手了,旁边看热闹的不知道谁喊了一句“上啊,怎么不上,这么快就认怂了”,一下子把人刺激到,抡着刀冲着旁边小护士就捅了上去,凌远本能地推开护士,那刀就扎他自己身上了。

 

据说当时凌远愣了一下,镇定地跟小护士安排,“通知院办,下午三点的会改期,四点的会请金副院长主持。”

 

说完才噗通一声倒了下去。

 

手术是周明做的,李睿的一助,刀进的挺深,伤到脏器,幸运的是这一刀扎在全国最好的外科门诊走廊上。没有生命危险,就怕腹腔感染,要进行二次手术,还会不会有别的后遗症要等凌远清醒才能知道。

 

手术结束,周明就要出门,被李睿一把拽住,李睿早就是中青年医生里的骨干,这两年做管理岗位愈发沉稳,少有露出这样惊恐神色,“周老师,出去怎么说啊。”

 

周明反应过来,也有点儿怯,“照实说呗。”

 

“您说咱今儿还能回去吗?”李睿苦孩子,“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幼猫呢。”

 

周明本来没觉得什么,他们是救人的又不是捅人的,怕个锤子,结果被李睿这么一唠叨,不由自主心里也打突突,“明部长又不吃人……吧。”

 

“未必。”李睿心下凄凉,“那可是阎王爷。”

 

·

 

阎王爷在外面坐得不动如山,沉着一张脸谁也不敢往前凑。只有阿诚看得出来,此刻明楼心里怕已急得不知什么样。

 

明楼送走过无数战友,自己也多少次死里逃生,这却是第一次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脉亲人满身鲜血地被推进手术室里。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除了等待。

 

他感到强烈的无力和惶恐,甚至一念闪过当时为什么不学医。

 

他当然不会吃了周明和李睿,听完手术详情,只是沉默,沉默得让两位顶尖儿的临床医生开始汗流浃背。

 

阿诚在背后给他们使了个眼色,让人先走了,才心平气和地劝慰明楼,“大哥,周大夫说没有什么大的问题,要不咱们去病房看看。”

 

他们俩总有一个人得保持冷静,这个人大多数时候是明楼。

 

现在显然不是大多数的时候。

 

·

 

明楼这下真的连吃了李睿和周明的心都有了。

 

这叫没什么问题?!逗老子玩呢?!

 

“大哥,你别着急。”凌远伸手在空中挥了挥,明楼皱着眉头握住,做院长的到这时候仍然保持着专业性,“这是血块压迫了神经,慢慢消散就好了,正常现象,就算没有散,等身体恢复,也可以通过手术解决的。”

 

明楼回头。

 

“凌远说得对。”

 

“凌院长说得对。”

 

周明和李睿异口同声给自己作证。

 

凌远拽了拽他小指,“真的是暂时的。”

 

·

 

住了一周凌远就按照自己定下的规矩出院了,明楼对自己照看人的水平实在没什么信心,想了想还是回了明家大宅。

 

“大哥,求你了,咱别回家成吗,公寓挺好的,我能自己照顾自己。”凌远唯唯,一路上牢牢拽着明楼西装一角,只哀哀重复这一句话。

 

阿诚忍着笑,“大姐已经知道了,等着你呢。”

 

凌远哀嚎一声,倒在明楼腿上。

 

明镜果然一路从门口冲了过来,握着他的脸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心疼得带了哭腔,“怎么弄成这样啊。现在这些人是看病还是杀人啊,怎么去个医院还带武器的呀,明楼你们都不管管!还有小远!你说你是怎么回事啊,看见刀子还往上冲啊?你脑子秀逗啦!别跟我说什么你是院长!院长了不起啊?院长不是人啊?院长不是血肉做的挨了刀子不疼啊!我跟你说,下次有这种憨度你就给我躲远点听到没有!这得多久才能看见呀……哎呀真是气死我了!上次我就说把医院买下来买下来,你们非拦着不让我买,现在出事了吧?你们一个个的怎么都不给我省心!”

 

公立医院不能买……

 

凌远正准备开口捍卫医院主权,手被明楼捏了一下,老老实实闭嘴。

 

“大姐。”明楼示意了一下,明镜急忙停下唠叨,站在另一侧跟明楼一起扶着凌远往大宅走,小心翼翼的过分。

 

“大姐,我是瞎了又不是瘸了……”

 

了不得,敢于点火勇气可嘉,明楼翻了个白眼,立刻听到大姐的声音,“胡说什么!什么叫瞎了?什么叫瞎了!不就是临时性失明吗,几天就好了,小小年纪一点避讳都不知道,满嘴胡说八道,以后不许再说了听到没有?明楼你回去给我好好教育教育他!”

 

“是是,我一定教训他,好好教训。”明楼努力敷衍,眼睁睁到了家门口三步距离硬是进不了门,“大姐我先送小远上去休息,他刀口还没好呢,得躺躺。”

 

明楼安顿好凌远,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径直向后倒下去,压在凌远腿上。

 

“干嘛你?”

 

“让我也躺会儿。”

 

“沉。”

 

“嗯?”

 

“……大哥辛苦了,好好休息。”

 

明楼长长叹了口气,“大姐几号去欧洲?”

 

“快了,好像是下周。”

 

·

 

浓稠的黑暗。

 

一点儿光也没有,一个人也没有。

 

只有他,只有他自己。

 

凌远在黑暗中跌跌撞撞,不断地摔倒,又爬起来,却仍是黑暗。

 

他被困在这黑暗中了,直到永远永远。

 

“小远,小远!”

 

凌远上身猛地弹起,因为扯到伤口泄出气声来。他转向明楼这边,急切地伸手在床上拂着,被明楼一把抓住攥在手心里。

 

“做噩梦了?”

 

凌远还呼哧喘着气,满头冷汗,点了点头。

 

明楼不说话,等他自己平复。

 

凌远眼睛看不见,自己住在二楼不安全也不方便,于是明镜做主让凌远搬到楼下跟明楼一起住,毕竟不用上楼梯,套间地方又顶别人三个大,明楼毫无异意。

 

“大哥,要是我永远看不见了……”

 

“谁自己跟我说是暂时的?”

 

“我是说万一。”凌远沉默地靠在床头,梦境破碎、四散、迅速从记忆中滑落,他只来得及抓住几片零碎的残骸。但他记得那感觉,在梦中,他一无所有,再也不能握住手术刀、再也不能拿起听诊器,再也进不了他的办公室。他的医院、他的事业、他的理想,全部戛然而止烟消云散。

 

明楼也靠在床头,没有开灯,反手摸到烟盒,弹出一支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永远看不见?”他的语气像是在谈论一件稀松平常的事,“那肯定是一边开始学习盲文一边整理出版以前的论文,然后得给你找个靠谱的秘书,这事可以让阿诚来办,他很擅长,要挑语言精通的,可以替你念新的学术报告,以后就由临床向理论医学转型。如果你乐意的话,还可以帮大姐打理打理生意。”

 

凌远被他认真又理所当然的分析气得笑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噩梦带来的惊惶恐惧倒是散的差不多了。

 

明楼给他理了理被子,“睡吧,我把烟抽完。”

 

凌远无意义地望了他几秒钟,然后驯顺地缩了回去,侧身弓着腰,脑袋抵着他腰部,暖烘烘的一窝,在淡淡的烟草味中再次沉睡过去,一夜无梦。

 

·

 

“大姐几号去欧洲?”

 

眼见问话的人颠倒了个个儿,明楼乐不可支,“你不是不着急吗?”

 

“你自己喝上一周决明子试试,天天吃胡萝卜炖猪肝我都快成兔子了。”

 

“兔子不吃猪肝。”

 

“闭嘴。”

 

于是明楼闭嘴。

 

阿香敲门,明楼推了推他,“起来。”

 

明楼提着过年时做的两身正装回来,看他还在床上趴着,过去踹了一脚,“脱衣服。”

 

凌远使劲感慨了一番世风日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少啰嗦,快脱!”

 

凌远打小儿看惯了人体,丝毫不觉得裸着只穿一条内裤有什么问题。明楼摇摇头,把袜子和衬衫扔到他腿上,让他自己穿。事实证明凌院长这种人即便看不见也绝不会系错一粒扣子。

 

穿好了明楼把人拽起来,站在镜子面前,不由有些心旌神摇。凌远黑色的袜子上面光着笔直匀称的一双大长腿,上身只有一件法式衬衫,眼睛上缠着一圈纱布,因为看不见,任由明楼摆布,有些不安地站在微凉的空气中。

 

明楼握了握他的手,鼻子喷出慢吞吞的笑声,可能是这辈子第一次服侍别人。他半跪下来,伸手握住凌远脚踝,缓缓向上滑动,凌远有些痒,动了动小腿,被他一把攥紧,整理好袜沿,用夹子加住,将黑色的吊袜带在他小腿上扣好,然后捋直带子,另一头夹在衬衫上,让衬衫保持笔挺,然后让他穿上西裤和皮鞋,明楼替他扣好袖扣、打了领结,套上马甲和西装……

 

“有哪里不对吗?”凌远听不到他声音,以为有错,伸手摸上排扣。

 

明楼握住他的手,不让他乱动。继续欣赏镜子里的凌远。

 

西装革履,风度翩翩,满身锐气,但眼睛上的纱布和垂下的头发又让他整个人平添几分脆弱苍白的美感,两种气质混合在一起,形成奇妙的气场。

 

明楼从背后伸手,替他扣上一粒纽扣。

 

像一个拥抱。

 

“你不是想骑马么,院子后头有个马场,下午带你骑马去。”明楼附在他耳边,把好好一句话说得像悄悄话一样。骑装想必很好看。

 

凌远眉头一挑,若不是纱布挡着,定能看见他眼睛亮了亮。

 

·

 

天不遂人愿。下雨了。

 

凌远失望异常,整个人像小孩子一样趴在桌子上。

 

然后跑去弹钢琴,用琴声乱了雨声,自己不舒服非要让他们跟着不舒服不可。

 

明长官暗笑着捧了咖啡杯去讨好凌院长,他喜欢咖啡的味道,但他那个胃,再加上刀口,什么都喝不了,只能闻一闻过个瘾。

 

有那么一刻,明楼俯身讲话,凌远仰头看着他,然后两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都安静下来,只有沥沥淅淅的雨声,点在宁静的空气里。

 

明楼心念一动,低低笑了一声,将杯子放下,自己走到凌远身后,俯身贴着他后背,搭在他指尖上,柔和婉转的音乐轻泄而出。

 

Stepping On The Rainy Street.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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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打算写第二部的番外 大家有什么想看的?除了车车车车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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