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问云归处(杨戬/孙悟空,粮食向,中)


(中)

 

两人按下云头,掰扯半天,最后发现捕猎猴子猴孙这事倒真是冤枉了清源妙道真君了,实是与他无干,而是一群猎户,得了猴皮猴脑的甜头,浩浩荡荡地成群结队网罗去的。孙大圣既恼,二郎神背偌大黑锅又岂能忍得?只恨不得亲手处置了他们。刚到洞府门口,马流二元帅率众迎了出来,大圣回归的喜悦未落,便看见二郎爷爷站在一旁,直吓得脚软,魂飞魄散,那些个小猴不曾见过的听闻是传说中的二郎菩萨,也纷纷色变,一时间噼里啪啦跪了一地。

 

“瞧瞧你这恶名。能惹小儿夜啼。”孙悟空偷偷跟二郎神咬耳朵窃笑。

 

“只怕是小猴。”杨戬连第三只眼都翻了翻白,“本君又不是阎王,怕什么,你们大王早已归顺天庭,与我有同僚之谊,手足之厚,自不会再来攻伐。尔等安心便是。”

 

众人战战兢兢谢了,将他二人迎入洞府献酒。

 

“莫急喝酒,我问你那打猎的人,几时来山里?”

 

“回禀二郎爷爷,不论什么时候,他逐日家来在这里缠绕。”

 

“我家事,你倒比老孙还上心。”

 

杨戬但笑,放了人马出去放哨,一旦有人来,立刻报与他知晓。

 

酒刚饮了两壶,便报说猎户来了,杨孙二圣上了山巅查看,果然千余人马南来,架着鹰犬刀枪,抬着火炮,带着海东青。见这一行人上山,杨戬待要施法,被大圣一把攥住腕子,“这般人命官司,还是俺老孙来吧,你们神仙家家怕是不好动手。”

 

杨戬闻言微微一笑,知道孙悟空嘴上刁钻,实则怕损了他香火功德,便由着他来。

 

大圣手里捻诀,口中念念,猛的吹过一口气去,便是一阵狂风,飞沙走石,万窍怒号,将小猴们提前备好的碎石吹起,乘风乱舞,可怜那千余威猛大汉,连并牛马,一个个打的粉身碎骨,不辩人形,血流成河。

 

“你手段果真狠辣些。”

 

大圣冷哼一声,这才松开紧攥着他的手,“他们将我三五万子弟捉去,死了的剥皮剔骨,酱煮醋蒸,油煎盐炒,下饭食用,活着的拿去跳圈作戏,当街玩耍,用老了就开颅取脑,剥皮作衣,还算便宜了他们。”

 

又甩头回洞,语气狠戾,“跟着那唐僧这些日子,打杀半个妖精都要被念几通紧箍咒,今日还家,就杀这千余人,当真是一日行恶,恶自有余,那老和尚定然是看不惯的,大概也污了你二郎真君的眼,真君还是请回吧,我做我的妖,你当你的神,井水不犯河水。”

 

杨戬急忙赶上,反握住他臂膀,“谁说什么了就,便招惹你这一大通,要与我分道扬镳,真是好大的脾气。打便打了,杀便杀了,也是生死簿上早有记载的命数,你们和尚讲空,要悟空,我们道门却是连空也不讲的,万法自然而已。我看你也莫总惦记着他,你是天地所化,最通灵性的人物,合该这般自由自在才是。”

 

“我有一日若是再要竖旗为妖,打上天庭,看你还说不说得这般轻巧。”

 

杨戬看他面色和缓,便只是笑,“我劈山救母,担山逐日的时候,你只怕还没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呢。”

 

“好大的口气。”

 

“我这人自来帮亲不帮理的。”

 

“呸,谁是你的亲。”猴子蛮嫌弃,撇撇嘴,“当年你跟后羿联手射杀九大金乌的时候,可没念着他们是你表亲骨肉。”

 

“那怎么一样。”

 

天上仅存的太阳莫名打了个哆嗦。

 

孙大圣话是这么说,到底被他三言两语哄得回转脾性,重又兴高采烈起来,叫小的们收拢了战利品,打磨兵刃,拆洗旗帜,重打起花果山水帘洞的旗号来。近处土地山神立即知晓,个个心惊肉跳,但因二郎真君在此,也不敢报与天庭求援,好在杨戬特召他们安抚一通,恩威并施,各家相安无事。

 

杨戬自此便在花果山盘桓,与孙悟空斗嘴斗法,纵马出猎,日常也不过看些灌江口寄来的文书简报,看着孙悟空招兵买马,囤积粮草。

 

“当真是座猴子山,除了桃花酿配渍桃脯,就没有别的了?”

 

“你们神仙不是餐风饮露吗,这才几天就讨吃食?”

 

“不必吃又不是不能吃,我是天家子弟,生来不是凡胎,自然不必忌口,脍不厌细没什么不好的。”

 

“那我今日叫小的们给二郎爷爷改善一下伙食?”

 

“竟真有别的?”二郎真君满怀期待。

 

“渍桃脯配桃花酿如何?”

 

“……有时候我觉得紧箍咒这东西还是挺有道理的。”

 

·

 

这几日他们过得极消闲,就算不在天上任职,也都是槛外弟子,信奉张弛有度,与天地同,故而田猎冶游虽好,也不能日日如此,否则难免泄了精神。

 

这日闲来无事,一朵云的功夫就自花果山联袂回到灌江口,在后山置琴摆酒。这里有杨戬当日封神功成,领受王爵道场之日手植大椿一棵,如今已有数千年,根深百尺,枝叶通天,数十人合抱不能,将周边灵气仙霞紧锁一方,故而云雨不竭,笼着五色霞气。

 

猴子天性,牢牢盘踞树上,侧卧一枝,靴帽尽脱,扔在杨戬脚下,翘着腿压得树枝一颤一颤,腰窝上放着只圆大的仙桃,并不吃,好像看着便心满意足似的。半合着眼,叼着草茎摇头晃脑听杨戬弹琴,尾巴勾着一壶酒,乐滋滋地攀在树叶上。杨戬换了冠服王爵,只穿水合服,腰束麻带,头顶竹冠,倨坐抚琴,左手香炉,右手茶盏。哮天犬化为本体,安静伏在树下,金箍棒和三尖两刃刀立在外侧,共同托着果盘,彼此不服气地挤眉弄眼。

 

孙悟空勾着尾巴自树上倒垂下来,看着一片蹁跹黄叶没头没尾叹了一句,“起风了。”

 

“想不到你这天生地养的猴儿也有被俗世人情牵绊的一天哪。”

 

大圣呆呆从树上滑落下来,砰的一声砸在地上,嗷的一声痛呼,“你发癫了?!”

 

杨戬搁下琴,振袖而起,俯身似笑非笑戳了戳他胸口,“不诚。”

 

“我看今日这风是把你脑壳吹坏了,净说些不明不白的话。老孙不与你一般见识。”猴子跳起来弹弹土,顺腿轻轻踹了哮天犬一脚,引得一阵无辜吠鸣。

 

“咱们修道之人,一息之动,牵引三清,有什么好遮瞒的。若不是你刚刚动了心意牵挂那位不知走到何处饱食暖居与否的圣僧,以你胸无挂碍的秉性,怎会突发风起之慨。”

 

猴子瞠目跳脚,“一句闲话而已,当得那多干系。”

 

“好好好,下一曲听什么?”杨戬知他不乐意说,不再咄咄逼人,主动卖好,“渔樵问答?”

 

猴子重又攀上树去,恶声恶气,“十面埋伏!”

 

·

 

杨戬真恨自己乌鸦嘴。

 

二郎神与那猴子就算都在山上也并非日日黏在一起,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是日孙悟空自去练他的兵马群妖,杨戬在洞中打座。却忽然有煞气扰了灵台,轻叩绛宫,觉出事来,正要掐指查看阴阳,洞府便被那猴头手下将军闯了进来。

 

“真君不好!大圣爷爷发了马上风!”这些时日这批顽猴被他拉着那猴子好好训导了一番,教了教规矩名分,别见人就是菩萨爷爷的,规整了许多,今日怕是着急,又起了旧日称呼。“马上风”什么的杨戬自然不信,但显然事有不虞。

 

“到底怎么回事,好好说来。”

 

“小的们也不知,大圣爷爷忽然发作,抱着头满山滚呢。”

 

杨戬听话间已经疾步出来,感念着那猴子位置,使个身法,探了过去。

 

说的倒不差,孙悟空正惨叫连连,抱着头满地乱滚,脑袋被额上金箍勒的细腰葫芦一样,疼的整个人炸开一般,像失了水的鱼一样弓着身子弹跳,自顾自地将脑袋往身旁大石头上砸,可惜他浑身百炼成钢,倒撞得石头纷纷粉碎炸裂。

 

“啊——莫念!莫念!师父行行好,莫在念了!”

 

“疼疼疼疼疼疼——师父饶命!师父饶命!!”

 

“杀了俺!杀了俺!疼!师父!痛杀我也!杨戬!小圣救我!杨大哥救我!”杨戬看着他在山间乱滚乱撞,用脑袋砸的山石崩裂,树木倾倒,鸟兽群飞,知他已经疼得不知人事,否则决计喊不出这样话来,不免焦心。

 

他之前对他头上这紧箍咒有所耳闻,此时略有明悟,但亲眼见这法器发作起来如此厉害,仍是忍不住骇然。

 

孙悟空再次痛的蜷缩成球砸下时被杨戬一把按住,箍在怀里。碍于他身陷其中,杨戬纵有千般手段一时之间也无法着手,但他素有急智,不能根治却想得到应急之法。此刻一面牢牢把住孙悟空,任他撕咬攻击也不放手,一面自怀中取出太乙真人的看家宝贝,足可以容纳混沌之力隔绝天地的九火神龙罩,宝物祭在半空,缓缓撑开,将他二人兜头罩下。

 

巨大的神器隔开喃喃佛音,滚在地上的孙悟空略消停些,呼哧呼哧喘着气,胸口像风箱鼓胀,将头埋在杨戬怀中,杨戬跪坐地上,双手抱着他脑袋,双目清明,裹挟着肃杀寒色,早修金身正果的清源妙道真君气息流转之间已然全盔全甲,披风猎猎扬在空中,愈发衬得头痛入骨的猴子小而惨淡起来。杨戬一只手握住他后颈,念一段清心诀,二指相并忽然出手点在太阳穴上,一道血肉相连的清明之力灌顶而入,同时逼出一道红光。他九转神功早已大成,对真元运用之精妙无人能及,此时渡三清之气入彼灵台,裹挟拔出外来神力不在话下。杨戬扬手一把攥住激射而出的红色,使一道法力悄然湮灭了。适才痛的生不如死的行者忽然觉得灵台一阵清明,痛楚全消,顿时支撑不住,委顿下来,瘫在清源怀中。

 

杨戬约略知道这是观世音赠与唐僧用来约束猴子的,但如今既断绝师徒之义,将他赶回山中,又为何仍要这般折磨?杨戬看着悟空在怀中萎靡瘫软,心中大怒。转念想到他们成圣的正果磨砺之说,不免疑惑是否和尚糟了磨难,想以此报警求援?

 

“就说那观音不是好人……”半晌猴子才缓过劲儿来,自他怀中翻落,仰面躺在地上。

 

“现下知道不该顽劣了吧。”

 

“怎得又疼了起来,是观音老儿还是和尚?只怕是观音。”孙悟空喃喃自语,也不知跟谁说,“临行时我要拜他,他说自己是好和尚,不受我拜,我便要他给我去了紧箍咒,既做不成师徒,就还我个自由身,免得以后念我,师父说他只知紧,不知如何松,便立下字据,断恩绝义,绝不再念,也不见我,否则要下畜生道……”

 

他说着语气愈发低落,再难掩饰凄凉哀恻之情。

 

杨戬略一迟疑,不曾说破自己猜想,只抬手轻轻抚上大圣发顶,若有若无梳过毛发,聊作安慰。

 

TBC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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