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到爱】狩猎(明楼/凌远,章四,夜读)

第四章 夜读

 

大刘真的像是“大刘”,穿着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深蓝色中山装,被油污染成了黑色,袖口磨损变成了絮状,戴着一双与形象年纪不合的黄色卡通袖套,也是脏污的,正坐在有些年头的包着厚牛皮的台面上,腰弓成九十度,眼睛凑在手上,对着白炽灯聚精会神琢磨什么。

 

木门砰得一声被撞开,一个人形的玩意儿被扔了进来,砸在地上,大刘没有回头,手上连一丝颤动也没有,像是周围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老小子藏得这么深。”那个普普通通的男人跟着走进来,插着口袋斜靠在另一张桌子上。

 

大刘做完手上的活儿,总算回头了,不满地看着地上被撞乱的工具箱,而不是呜呜叫唤的人。

 

“还活着呢。”

 

男人点点头,“活着呢。”

 

“怎么找着的?”

 

男人嗤笑,“狐狸尾巴盖不住的,那证件上的装订线,这么收尾打结的,你家是独一份。”

 

“你想要什么?”大刘老板赏他一眼,目光又回到手里。

 

男人凑过来,附在他耳边小声仔细说明。

 

“我当是什么,”大刘不耐烦了,他还有精细活呢,“找谁做不了。”

 

“那不一样,这次,我要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那可不便宜了。”

 

“我像付不起钱么?”

 

“那可不一定,一脸短命穷酸相。”大刘冷笑。

 

“你……”男人眼睛猛地一缩,露出狠厉的光芒来,“还是说话客气点的好。”

 

“别指望能力强的人态度好。”

 

“……”

 

“照片,档案,具体情况,后天来取。”

 

“这件事……”

 

“我从不说人闲话,”大刘转回工作台,淡淡应承,“你可以滚了。”

 

·

 

杏林医院西北小楼的一等VIP病房,飓风爆发后按照凌远指示专门留出两间,以防万一有什么重量级人物中招,没想到用上的却是他自己。这里将凌远的市场思维贯彻到底,一分价钱一分待遇,一套房间有寻常病房五六间大,装修简洁典雅,家具都是实木的,套间里有个不小的“小厅”、一间宽敞的病房、还有一间书房。书房有床、客厅有沙发床、里间还备了折叠床,按说无论怎么想明楼都该舒舒服服自己住,但在书房过了一晚后,不知他出于什么考虑,第二天晚上凌远彻底清醒的时候,又撑开折叠床安在凌远旁边,将被褥枕头挪了进来。

 

凌远自然力辞,反复声明他自己呆着没问题,有什么必要真的让这位显贵要人为了这种儿戏的原因给自己陪床呢。但偏偏遇上明楼这么个比他还要说一不二的人,反对意见如同豆腐撞墙,毫无疑义地败下阵来。明楼看他自己跟自己生气觉得有趣,却并不打算搬走,他自然也没有忽略掉当他收拾停当决意呆在他身边时凌远的尴尬焦虑中有那么一瞬间的松了口气。

 

他是有多怕一个人。

 

“下午小睿找你说什么?”

 

“没什么。”

 

“肯定不是好话。”凌远术后有些低烧,迷迷糊糊的抱怨,不经意带出点委屈撒娇的少年气。

 

“对,不是好话,睡吧您那。”

 

明楼哄着他闭眼,想起下午趁他跟痛觉作斗争,李睿趴在门上做贼一样跟他招手,躲在小客厅飘窗边偷偷摸摸交给他两个小瓶子,口服云南白药没什么,另一瓶没有标签,明楼拿着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疑惑地看李睿。

 

“抗抑郁药。”

 

明楼眉心一跳,“他有……”

 

“我也是才知道,听林大夫说上学时挺严重的,这些年已经基本好了,这次怕是压力太大挺不住,这病……挺麻烦的,他现在没法用药,也不能一直上镇定剂,恐怕只能硬抗,现在只有您在身边,麻烦您多照看照看,我这实在是腾不出……”

 

“你不用说了,我明白了。”明楼拍了拍他胳膊,“放心吧,对这个问题我还算是有一些了解的,我会照顾好他的。”

 

李睿走了,明楼一个人在飘窗上坐了几分钟,没有人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或许想到他手底下曾经有过一个年轻人,阳光又健康,每天想着女朋友笑的像朵向日葵,后来去了法国,去了伊拉克,最后去了修道院,他们就这样失去了他,或许想到当时那年轻人经历着类似的痛苦,自己没能帮得上他,而现在,他想帮帮凌远。

 

凌远谨遵医嘱平躺,去了枕头,侧着脸,明楼估计是怕病人被自己呛着。仔细打量,真是瘦到几乎脱形,像薄薄的纸片儿贴在床上,衣服底下只有空荡荡的骨头架子,肋骨凸显出来,平时电视上看不显瘦可能是头大,刘海儿垂下来显得年轻好些,就像个有些可怜的小弟弟,或许是因为总让他想到明台少年时生病蔫着的样子。

 

明楼崇尚专业,他自己也的确曾是很专业的谍报人员(现在是谍报人员的头头),换句话说,当他作为凌远兄长出现的,他就真的变成了凌远的兄长。

 

这位兄长,一直在认真履行职责,隔一段时间拿棉签帮凌远润一润嘴唇,一两个小时轻轻按压腹部观察是否有胀气和异常疼痛,在凌远被剧痛击败猛地抽搐时按住他的身体,避免引流管脱位。而由于管床的护士长实在忙的四脚朝天,明楼好心地主动揽下了监测的任务,每一个半小时记录一次体温、脉搏、呼吸、血压、血氧饱和度、心电、伤口敷料情况,并在千叮咛万嘱咐下格外注意确保引流管的通畅。

 

凌远闭着眼睛,什么反应也没有,像只无措又无奈的鸵鸟。

 

明楼任由他装死,发烧也的确消耗体力,从下午到晚上,明楼通过呼吸声判断他的昏沉程度,放心地在隔壁床睡去。睡到半夜,突然没有缘由的醒来,明楼飞速扫视一圈室内,什么也没有,外间也没有动静,这才转头去看凌远。

 

月亮很圆、很亮,从窗帘的中缝间开,洒下一道银白的纱,将凌远笼罩其中,凌远安静的、一动不动的躺着,满脸都是泪水。

 

明楼一惊,却不动声色,只是安静地披衣起身,轻轻将他右侧肩膀托起三十度,塞进一个抱枕,再由上而下,依次将他身体右侧垫高一些,勉强算是换个体位。这才按住他插着留置针头的手,自己抽了张纸,去揩他脸上的泪,“怎么了?伤口疼?”

 

语气格外温柔,或许凌晨的明楼总是格外温柔的。

 

凌远吃惊地看着他,一切表情都来不及收回,明楼第一次在一个人脸上看到那么多痛苦和纠结,他本能地摇摇头,又仓皇点头,试图用疼痛掩盖痛苦,但最后在明楼柔和又关切的目光下失守了,或许他只是太需要这一点关切与温柔,凌远愣愣地望着他,带着很浓重的鼻音嗫嚅:“我也不知道……只是很想……”

 

那个“哭”字最终也没有说出口,凌远始终坚守着自己的尊严。但明楼明白的,几年前他常常在各种不恰当的时刻接到那个年轻人的电话,什么也没有,只是语无伦次、啜泣、痛哭、含糊的醉语,而那时他太遥远,也太年轻。

 

“没关系,没关系……”明楼坐在床的边缘,侧倚着月光,用气声安抚,像是有些含糊的呓语,他又抽了一大团纸,擦凌远的泪,不知为何,眼泪却愈发汹涌了,顺着明亮的眸子,尽数滚落进鬓角里。纸湿透了,明楼便用手去揩,却总是揩拭不尽,最后索性也放弃了,掌心按在凌远的眼睛上,任由他抽噎个没完没了,热泪几乎烫的心口生疼。

 

等到他流不出眼泪,只剩下胸口起伏的时候,明楼起身去透了一块热毛巾,回来给他擦脸。仔仔细细的,从额头、到眼角、到鼻梁、到人中、到鬓角、到下颔……

 

“不用这么小心,我又不是瓷器。”凌远齉着鼻子。

 

“我可是很少照顾人的。”

 

“幸甚至哉。”

 

明楼换了一块热烫的毛巾,折了两折覆在他眼睛上,“睡不着?”

 

“嗯。”

 

“数羊呢?”

 

“我给第14362只羊起名叫苇恩,第14361只叫……”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

 

痛哭结束老老实实拿毛巾敷眼睛的凌远看着可爱多了,明楼微笑,“没错,我不知道,而且我一点儿也不想知道。”

 

“我没事,你去睡吧。”

 

“我也不困。”

 

凌远将毛巾向上推了推,露出眼睛,安静看着他。

 

“要讲故事吗?”

 

您是在哄孩子吗?凌远无语,“随便读点什么吧。”

 

“想听什么?”

 

“还能点单?”凌远诧异,套间书房就算不是他布置的,也能想到里面也只是象征性摆了几本书而已。

 

“先说来听听,有什么喜欢的?”

 

“……Ayn Rand。”

 

“你可真是将个人主义哲学贯穿始终啊,”明楼哭笑不得,在床边的椅子上坐好,伸手在空中做了个手势,从虚空中抽出两本“书”来,“《源泉》?《一个人》?可惜本馆只提供中文和英文版本。”

 

“……《源泉》,中文。”凌远惊奇地看着他,神思不属地随口回答,“洛克的自辩,谢谢。”

 

明楼扔掉一本“书”,将剩下那本不存在的书放在膝盖上,左手托住,右手左右翻页,有种他独有的装模作样的优雅,凌远再一次感受到之前那种从一个人身上的得到的慑人的审美愉悦,他此刻正在拿腔作调,“哦,找到了,在这里,我的朋友,880页。”

 

“Please.”凌远也微笑起来,等待这场单口演出。

 

“几千年前,第一个发现如何生火的人,很可能就是被烧死在他教会他的兄弟们如何去点燃的树桩上。他被认为是一个与人类所害怕的恶魔打交道的坏人。然而此后,人类就有了火来取暖,来烹煮食物,来照亮他们的洞穴。他给他们留下了一份意想不到的厚礼,而且他把黑暗逐出了地球。数个世纪以后,出现了发明车轮的第一个人。他很可能就是在他教会他的兄弟们如何制造的车架上被处以了车裂的极刑。他被认为是一个冒险闯入禁区的越轨者。但是,从此,人类有了跨越任何界限的能力。他留给了他们意想不到的厚礼,而且他开辟了通向世界的条条道路……”

 

明楼就这样,一字一句背到了第十页,他声音低沉柔和,带着某种稳定而坚实的力道,像有人在沉默中,用钝角缓缓地、不可阻挠地开出一条新路。精疲力竭的凌远终于在这样浑厚舒缓的声音里沉沉睡去,明楼注意到了,却仍然坚持念完了这篇本该慷慨激昂的自辩,然后才站起来,轻轻拿走凌远额头上的凉毛巾,俯下身好奇又兴致盎然地打量那张精致的面孔,轻声自语,“其实,我更愿意称之为浪漫主义。”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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