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到爱】狩猎(明楼/凌远,章九)

第九章 身世

 

明楼避开了医护人员流通的电梯,特意抱着凌远走楼梯一层层步行绕上去。凌远初时只是无声流泪、继而小声啜泣,之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手攥住自己病服领口呼哧呼哧喘息起来,明楼也无甚办法好想,只得脚步再度放慢,自己微微低头,用下巴轻轻压住他头顶,权作安抚。等上到走廊,凌远终于逐渐恢复,呼吸还有些发颤,但自制力与头脑都已回归,他随口问道:“你认识他么?”

 

不是知道,而是认识。

 

“不算太熟。”

 

凌远心思一转,许乐风明显不认识明楼,而明楼对许乐风不止是基于偶尔在新闻联播上看过的了解,再加上他的身份岗位,“不算太熟”在明楼这或许可以翻译为“一清二楚”,这种信息不对称,让凌远在心中将明楼的位置再度抬高了几分。

 

或许,凌远心中苦笑,要是叫许乐风知道这档子“表兄”的事,定是满心愿意,恨不得亲自送他到明楼床上,对他的思量犹豫十分看不上,要贬斥为不分轻重的愚蠢。

 

“其实……他是我亲生父亲。”

 

“看得出来。”

 

凌远微怔。

 

“虽然剑拔弩张,但你们眉目神态,十分肖似,偶尔一些小动作也奇妙的一致。看得出来,都是刚愎自用不近人情的性子。”

 

“你说我刚愎自用不近人情?”

 

“你可不是刚愎自用不近人情么?”明楼轻笑,温和地说着十分刻薄的判词,“你敢说你刚刚没有想着要将李睿或者谁谁好好收拾一顿?”

 

凌远噎住,一时无话可说,“你怎么知道。”

 

“大概因为我也是十分刚愎自用不近人情的人吧。”

 

“有自知之明是好事。”凌远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开口讽刺。

 

“好了,说回你父亲吧。”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凌远语气低落下去,“是他抛弃了我生母,我生母……又选择将我放在凌家‘寄养’,后面发生了很多事。我被她要回去,又被他拒绝承认。她多年的盼望化为泡影,一面愧对于我,一面迁怒于我,一面痛恨自己……终于疯了。”

 

那个雨天,凌远被袁红雨一路撕扯着拽到许乐峰家楼下,然后将他推搡上去,那双极其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狠狠攥着他的手腕,一遍遍教他,“见到他就开口叫爸爸,要叫爸爸,听到了么,哪怕是他那种人,也总归是舍不得儿子的,那个傻子死了,终于死了,他又是我们的了,是咱们娘俩的了,我们终于要一家团圆了。”

 

凌远混沌又茫然地被她推进楼里,按了门铃,紧张的心脏狂跳,两手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雨还是汗。许乐风打开门,大概正在接待客人,穿着外套,纯黑色的,凌远嗫嚅几下,还是没有喊出那个称呼,许乐风看着湿漉漉的凌远,一下子明白了他所来的缘由。于是那双凌远从小熟悉的温和又从容的眼神消失了,一点点褪去了温度,仍然是那样的不动声色,却忽然变成了陌生人,这个他从小最喜欢最仰慕最能明白他说的每一句的话的伯伯此刻淡淡地俯视着瘦削的落汤鸡般的少年人,“小远,回家去,不要再来了。”

 

那个带着怜悯和嘲讽的眼神像牵带着一个铁块沉甸甸地落在胃里,凌远又浑浑噩噩的转身下楼,刘海被雨水打湿粘在额头上,被他神经质地一遍遍向上梳拢,他脚步飘摇着径直经过那期盼着他的女人身边,走进雨中,背后传来绝望的哭声,让他莫名感到一种同一阵线的情感共鸣,可同时又隐隐觉得报复的快意,为他被毁掉的生活。

 

之后他一次又一次被逼迫着来找许乐风,他也不生气,只是闭门不见。凌远心底早就明白,他是不会回到她身边的,但她太执着,执着到疯狂,又叫人同情,所以他拼命努力,总觉得自己的努力,自己的出人头地,可以让他高看一眼,为她争取一点什么吧,然而最终残酷的现实告诉他,他输了。

 

凌远按住眼睛,讷讷自语,“最叫我觉得耻辱的是,我恨他,却仍然像小时候那样仰慕他。”

 

那一天,被告知许乐风是他生身父亲,被拖拽着去认亲,他的恐慌和抗拒中,竟然……竟然是有一丝高兴的。

 

这点随即变成羞辱的高兴令他多少年都无法原谅自己,也无法面对凌景鸿,他觉得他已经背叛了这个世界上最爱自己的人。

 

明楼收了收搂着凌远的臂膀,这一番自白恰到好处地戳中他的软肋,令他这个铁石心肠的人都胸口酸楚,忍不住动容。凌远不可能知道他的身世,不可能是故意为之,那么他是有多难过,才会对着自己这个不算知根知底的新友讲出这些过往。明楼简直就要忍不住拥抱他、亲吻他了。

 

“对我这种从小父母双亡的人来说,有两位父亲其实也算不错吧。”明楼思考之后,换了种方式,用比惨来转移凌远的注意力。

 

“你……”凌远脸色一下子变了,说到底还是个实诚的好人啊,“对不起。”

 

“没事,已经过去太久了。”明楼抿着嘴微微一笑,露出少见的怀念神色,“十岁的时候,先父母故去,我是由长姐抚养长大的。”

 

“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可能知道,”明楼笑着将他放回床上,松了松枕头让他躺好,抬了抬自己的胳膊,好久不亲自动手,一口气抱人爬好几层楼,竟有些酸累,真是不复当年,“我逗你玩的,心情好点了没?”

 

“……”凌远无言以对,眼睛一闭,“好走不送。”

 

明楼失笑,自己收拾桌上书报,将清净还给他。凌远却在他身后睁开眼,神色复杂,明楼说话亦真亦假时真时假,但刚才眼中伤痛感怀之色,却不像作假。

 

明楼再次按下窗叶,“他们还没走呀。”

 

说曹操曹操到。

 

有人敲门,被护士带进来,秘书打扮,“凌院长,领导点名要您去送一下。”

 

“好,马上就来。”凌远已经恢复了从容不迫。

 

“那我在外面等您。”

 

秘书出去,凌远和明楼对视一眼,凌远苦笑着张开手臂,“还得麻烦你。”

 

明楼替他换了衣服,整整齐齐抱到轮椅上,只扣了腰上的束带,掩在西装下,肩胛骨削瘦如耸立的刀锋,挂在空荡荡的衣服底下,如临大敌。

 

明楼推着他慢慢压过走廊瓷砖,走得越来越慢,终于停下,“这不是去大厅的路吧。”

 

秘书回头笑了一下,“首长从侧门走。”

 

“为什么从侧门走?”

 

“这个我也不清楚,首长的意思,我们这些小人物哪能明白,让我做什么做什么就好了。”

 

“我倒是有些好奇。”明楼仍然不动。

 

“寻常人好奇心不要那么重。”秘书看着明楼,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大概意思是你算什么东西,“人家父子的事,我们听吩咐就好。”

 

人家父子?你怎么知道?

 

“问也不能问了?“

 

”问也不能问。“

 

”哦,那好吧。“明楼作势欲走,秘书也打算转身,忽然咔哒一声响,秘书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胸口,嗔目欲裂,然后慢慢倒在地上。

 

凌远吓了一跳,愣愣看着明楼手中黑色的手枪,和地上渐渐扩大的血迹。他刚刚一直没有吭声,全凭明楼拆解应答,没想到他骤然行凶,说杀人就杀人,眼睛都不眨一下,真是,真是……凌远救了近二十年人,每条生命都是拼尽全力于绝望中挣求希望,从没见过这样暴起杀人,这样,这样冷酷而轻易地戗毁生命。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明楼。

 

明楼没有看他,只是自顾自地卸下消音器装进口袋,走过去掀开尸体西装,竟然同样暴露出一把手枪来,明楼隔着衣袖攥住冰冷的手腕举起给他看,虎口的厚茧,凌远有些后怕地打了个寒颤。他原以为人生不可能更沉重了,他错了。原来杀人与被杀都如此残酷,经历过生命的剥夺之后,世界的一部分永久性地毁损了。

 

“他也是杀手吗?”凌远颤抖着问。

 

“你觉得呢?”明楼好整以暇。

 

“离开这。”凌远深吸一口气,手指还在颤抖,人却已经恢复冷静,“你的人呢,叫他想办法把人弄走,我会跟小睿说,暂时封锁这个走廊,就说,就说有清洁不彻底的医用器械暴露,需要二次清洁,然后找人收拾这摊。”

 

“你觉得你爸爸知道吗?”

 

那个称呼让他觉得异常刺耳,凌远瞪了明楼一眼,“当然不知道,这不是他身边的人,我从来没有见过,而且如果是,自然会另找名头,不会这么直白地打出他的旗号。”

 

明楼微微一笑,帮他掖了掖毯子,绕过渐渐变深的血泊,推着轮椅离开了。

 

“你杀过人?”凌远微微垂着头,像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

 

“当然。”

 

“杀过很多人?”

 

“不少。”

 

“你们这行都这样么?随手就……”凌远神思不属,整个世界受到冲击。

 

“也不是。”明楼语气平常地像回答爱吃苹果还是香蕉,说着说着竟然笑了一下,“他们都是按计划执行命令,我比较随意吧,经常暴起杀人。”

 

凌远无语,有些弄不明白他说认真的还是开玩笑,“听起来不太好。”

 

“不是他死就是你死,怎么选?”

 

“……我还没那么伟大。”

 

“你倒是很诚实。”明楼收起笑容,带着某种肃杀的威严,拍了拍他肩膀,“别想太多了,有些事情得逼着自己忘掉。”

 

“你就是这样骗过自己的?”凌远讥诮地问。

 

明楼没有回答,气氛沉淀下来,压抑异常,凌远有些后悔自己冒失,硬生生转移话题,“我究竟得罪了什么人?”

 

“这不该问你自己?”明楼嗤笑,“你这几年得罪的人还少?”

 

“也是,”凌远苦笑,痛陈心迹,但未必没有表演成分,“我就不明白了,现在想做一点事,怎么就这么难,所有人都明白这里面有问题,但所有人都这么浑浑噩噩的糊弄着,好像闭上眼睛就看不见似的,毛病就摆在那,可你一提到改变,就一个个打起哈哈,说要徐徐图之,徐徐图之,还有什么存在即合理,当年能这么办一定有他的道理,这些条条款款都是第一代的归国老专家定下来的,难不成我们比老前辈还厉害,改革是应该的,但涉及范围太广,牵一发而动全身,要慎重,还有什么我们这里毕竟是中国,跟你以前呆的德国美国不一样,人情世情不同,要讲究一个中庸之道,不是头脑一热就能办成的……”

 

“就算还有一些基层上真正愿意做事的,也被这一大潭沼泽卷进去了,人往往是身不由己的,被世界卷着往前走,这种势力不仅仅是改变,更多的是碌碌无为,他们就盼着所有人一起停滞地衰朽下去。”说着说着,凌远语气中半真半假的抱怨消失了,逐渐认真起来,他没有再看明楼,而是盯着自己的手,一点一点弯曲,然后紧紧攥住,指节发白,“我想做这件事,我知道我能做到,我能营造更好的行医环境,提供更好的就医服务,构建更完善的医疗制度,我都能做到,我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未来就在我眼前。所以沼泽还是深渊,都没什么关系,他们都只是我前进道路上的障碍而已。我确实像他们说的那样不怎么在乎道德准则,还有骨气、情怀之类的,一个冷酷无情、自私自利的人,不是我不知道这些东西的重要性,但我的目标就清清楚楚的高悬在那,我必须得走过去,拿到这块奖牌,这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也是这个世界真正需要的东西。”

 

凌远看着窗口橙红色的云朵,明楼看着夕阳中的凌远,深感动容。他见过太多人,无论成功与否、年轻与否,都过着稀里糊涂的日子,没有梦想、也没有目标,该上学上学、该工作工作,面对选择觉得做这也可以,做那也可以,没什么喜欢的,也没什么讨厌的,最后选不出了就去随大流地考研考博,拖延几年找一份家里觉得体面的工作,然后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升迁退休,终其一生都迷茫着、糊涂着,他们或许是遵守道德规则的好人,但他们身上没有那种激情与活力,他们不渴望、不追逐、不打破,他们既不痛苦,也不快乐。

 

眼前的人却是他们的相反面。凌远说着这些可以被打为天真、偏激的话,但整个人的神态、语气却是平静又庄重的,那种平静里有一种坚不可摧的东西在,像金刚石,抑或隐在浓云下的惊雷,他理解了第一医院的医生护士对他的信仰了,大概看着这个人,就觉出力量,觉出希望。沼泽干涸,道路宽敞,那些渺茫的、存在于无数人臆想中的改变有了实现的可能。凌远,就是他所说的,真正做事的人,是站在岔路口给你指出一条路的人,也是会百折不挠带着你走到目的地的人。

 

多好的人。

 

“凌远。”

 

“嗯?”

 

“如果你再不反对的话,”明楼微笑,“我就要吻你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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