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科/HLS/到爱】宗上所恕(谭宗明&庄恕粮食向,带楼远,下)

  

 

 

“可以了,4台做分离切除吧。”

 

谭宗明摸进家庭图书馆内设的多功能厅,庄恕只穿着西装没打领带,袖扣也拆了,袖子挽到肘部,与平日端庄持重的形象颇为不同,看着洒脱精神不少。这会儿正对着墙上分成八块的大屏幕同时指导着八台手术,专家指导医生操作这是当下专家资源严重不足时常见的搭配方式,同时写字台上还半包围地开着三台显示器,拿正在进行中的手术操作当范例给学生远程讲解。谭宗明看着讲起开胸取肺如同砍瓜切菜一样滔滔不绝满面红光的庄恕,不由后颈发凉汗毛倒竖,赶紧退了出去。

 

答疑时间结束,庄恕拎着本《士兵如何修理留声机》溜达出来,谭宗明大长腿搭着坐在沙发上翻财经杂志,“您是跟机械维修杠上了吗?”

 

“你刚才进来什么事?”庄恕懒得回答。

 

“钓鱼。”

 

庄恕精神抖擞跟着谭宗明出门,窝在他家这月余,可算是真真正正休了个大假,除了远程上上课指导指导手术,就是看书、浇花、运动、飙车、骑马、宴饮,剩下的时间被谭宗明一股脑塞了全系列的中国古代朝堂斗争电视剧,什么大明王朝啊、雍正王朝啊,用他的话说,现在让你这个洋鬼子补资治通鉴肯定是来不及了,就看剧凑合凑合吧,紧急提高一下斗争手段。庄恕懒得理他,谭宗明谆谆劝导,你平时处事确实游刃有余,但你那是情商高,懂得人情世故,可在中国,想要搞事情,只有情商智商是不够的,还要有阳谋阴谋,反正是打发时间,看看嘛。庄恕就看了,而且看进去了,虽然觉得没什么实际作用,但架不住故事确实好看,跟他以往在美国看的那些大相径庭,就每天乐此不疲补剧还跟谭宗明讨论剧情,谭宗明还总拿自己的商业案例做现场指导,庄恕脑子好使,很能举一反三,兴趣愈浓,这会儿听他说钓鱼,以为又要看他耍什么手段,兴致勃勃,没想到……

 

“还真是钓鱼啊?”

 

“不然你以为?”

 

庄恕默默看着一动不动的鱼竿,内心悲愤,为什么在家要陪老庄教授钓鱼不说,在中国还要陪谭大老板钓鱼,这是老年人的兴趣爱好啊喂。

 

巨大的人工湖修建在谭府后院,与主宅隔着一片不小的红树林,汪洋恣肆,不见对岸,倒是实现了当时修建园子时明楼的话,湖畔旁、树林边,也算家园。两人看一时半会儿没有上钩的,架好杆子,走到一边,谭宗明眼睛盯着钓竿,忽然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庄恕,庄恕一愣,捻在指尖,莫名有些发颤,打开一看,厚厚一沓信纸,不对,不是信纸,是信纸的复印件,抬头四个大字,情况说明,“尊敬的卫计委领导……”庄恕浑身僵硬,一目十行翻到最后,看到落款的“修敏齐“三个字,钢筋铁骨,力透纸背,脑袋有些发懵,又一页一页从头看了一遍,然后又一遍,这次很仔细,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视线几乎能灼透纸背。

 

看完之后,他将这份复印件攥在手里,怔怔地望着湖水,湖面平静,而他内心却掀起波涛巨浪。谭宗明按住他肩膀,将人扳过一个角度,看见他眼眶中满盈的泪水,庄恕仓促低头,拿手揩拭眼角,可泪水却抑制不住地夺眶而出,越擦越多,一滴一滴落在那份情况说明上,模糊了字迹。谭宗明明白的,自学生时代起,他认识庄恕二十几年,比所有人都清楚明白这件事压在他心上有多沉重,那种悲切、愧疚、一夜之间家破人亡的怆痛全部落在一个八岁孩子的肩上,这个孩子,忽然变成了大人,再也没有一天真正开心过,此时此刻,拿着这份修敏齐的自白,三十年的恩怨终于剖开,情感的浪花来的太快,脆弱的情绪不及收束,谭宗明什么也没说,没有宽慰没有劝解,只是按着他的肩膀,默默陪他望着平静的湖面。

 

“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你看到的,修敏齐写了情况说明给卫计委,一五一十交代了三十年前那件事。”

 

“你是说他突然捡到良心了?”庄恕一脸不信,“陆晨曦在表彰大会揭露,付博文都承认了他也不承认。”

 

跟着谭宗明回到他在上海的大宅后过了一周多的时间,庄恕收到一段来自陆晨曦的短信,“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不该计较当年的真相。相反,在我心中,那是必须追查、追究、公之于众的。在我心中,你不只是一个好大夫,还是个好儿子、好哥哥、好爱人。我的错……可能在于……太希望你什么都能拥有得完满,不舍得你有任何遗憾。虽然你不肯承认,但是我还是相信,‘好医生’在你心里,和好儿子、好爱人一样重要。那台手术,我不希望你遗憾,而你妈妈的冤案,我同样,绝对不能容忍你留下遗憾。”[1]

 

庄恕看着这封短信,心里五味杂陈,一时说不出话来,不知道心里究竟是感动多些,还是遗憾多些,是为她将自己的医生身份看得如此珍贵而感动,还是为她如此冷酷如此居高临下的口气而伤心,或许,他又只是意难平,为了,为了不被一个恶人逼迫为恶,就要放下三十多年的痛苦与悲愤?

 

半夜惊醒,又是妈妈那双到死都没有闭上的眼睛,他去骚扰谭宗明,谭宗明什么也没说,只是拿出雪茄和威士忌,想象他们中学时一样放浪形骸一把,然后在庄恕默默的注视下揉了揉鼻子,把雪茄收了回去。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掉庄某人选修心肺方向之后带他去看肺癌标本,然后在BBQ上扎着一块烤焦的熏肉跟他眼前笔画,“将来你的肺就是这样子的。”

 

然后他们摇晃冰块喝着威士忌,凑在一起看陆晨曦在表彰大会上的发言,修敏齐不出所料否认掉了一切事实,并且有理有据逐条反驳之后,像一个胜利者般背着手走出大讲堂,留下陆晨曦站在台上眼泪横飞。

 

“是个好姑娘。”谭宗明拍了拍庄恕紧紧攥住的拳头,“就是天真了点。”

 

“我跟Hannibal约的时间到了。”庄恕起身,他有点纳闷,是不是所有有点变态的心理医生都叫这名字。

 

“有网就是方便哈,我要考虑要不要投资一下互联网医疗平台了。好好聊~”

 

“废话,几千美金呢,谭总真是钱多烧的慌。”

 

“我怕就这么放你回去庄叔叔生吃了我,人家好好一个儿子回了趟中国就身心各种被摧残。”

 

“我看你还是先去承认一下十七岁时他那盆兰花是被哪个混蛋摧残的比较好。”庄恕笑着摆摆手要进去。

 

“Owen。”谭宗明忽然叫住他,庄恕回头,看那人坐在沙发上举起琥珀色的杯子,认真地看着他,“我们会赢的。”

 

这三个字像忽然撞进他心里,像是一个坚定不移的信念,或者一个简单的事实。庄恕相信他说的,从小到大,他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他总是默默学习、考试、做手术,把所有计划目标埋进心里,然后拿到结果再淡定地接受四周的惊叹,而谭宗明不一样,他总是先夸下海口,信誓旦旦立下一个宏伟的目标,在所有人等着看笑话时一步一步向目标靠近。他说要追到校花,然后就追到了,他说要脱离家族成立自己的公司,然后就成立了,他说要做到华尔街第一人,然后就做到了,他说要回国翻云覆雨,然后就成了一方大鳄,然后就没有人再怀疑了,他说某某我要动一动你,必然有无数人觳觫引颈。他说的话,终于变成了事实般的存在。现在,他说我们会赢的,那么,他们一定会赢的,这件三十年的旧案,一定能够水落石出。

 

……但他没想到这么快。

 

“修敏齐老伴儿已经去世,女儿修彤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庄恕满脸问号,“你绑架了修彤?”

 

“你的电视剧算是白看了,”谭宗明翻个白眼,“我只是把这次手术的前前后后经过告诉了她了而已。”

 

庄恕怔了一下,第一反应竟然是不忍,父亲宁可断了她的生路也不肯道歉,这对于一个与父亲相依为命的女孩子来说未免太残忍了。

 

“他们父女之间肯定出了点问题,不过他能这么干脆果决提请复核,也许还有什么别的原因是我们不知道的吧。”谭宗明淡然道。

 

正在此时,刚从美国开年会回国的凌远一个电话将那个“别的原因”送到他们面前。

 

谭宗明扔下鱼饵拽起庄恕就跑,径直回大厅打开电视。

 

第一医院里里外外挤满了人,输液的人一个挨着一个,走廊的连排塑料椅子坐不下,还有票贩子出售的马扎和板凳,剩下的人,就铺张报纸坐在地上,连卫生间门口都挤着抱孩子的一家四口,地方可以凑合,输液杆却不够了,玻璃瓶见缝插针挂着,竟然一杆上挂了七八瓶药。护士长和值班医生,彼此挽成人墙,苦苦阻拦急诊处想要进来的人,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却想出去,医生和护士没有权力给出说法,自然更没有权力强制隔离病人,他们自己是出于自愿自我隔离,但对病人,却只能好言相劝,不断解释原因、安抚、承诺减免费用,但仍有很多病人心中惶恐不满,非要回家不可。

 

本该因纪律问题停职检查的扬帆在新华社记者谢小禾的镜头前老泪横流,“从第一例患者,我们就知道这是曾经在我院出现过的耐药菌株感染,可我们之前成功抢救了绝大多数患者,认为没有问题。后来有更多的人感染,我们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立刻按规定请求转传染病医院,等上面的批示,结果上面的批示却是让主管大夫与护士一起跟随转移患者。上级要求救护车反复在市区兜圈却不真正进入传染病医院,足足兜了五个小时。封闭空间的五个小时啊,患者死了,救护车上的工作人员全部感染。都是我的错,他们在车上联系过我,可上级明确下达了指示,我也没有办法,我只能劝慰他们,让他们服从要求。”

 

“我们数次上报,上面却一直不给解释。只让做好保密工作,说换届期间,维稳是第一要务。我们的设备,设计,本来不是为了抵抗传染病设计,全都是为了方便各科协助抢救,传染率太高了。”扬帆已经泣不成声,“我不是要破坏上级给的保密要求。但是我们的医护人员已经有三分之一以上感染。今天又有一位医生去世,同济的博士,之前参与泥石流抢救时重伤抢救回来,刚刚恢复工作,可我们甚至不能通知他的家人,我们都没办法处理他的遗体,只能在太平间冷柜里冻着……我、我对不起他们。而且就算没有感染,全院医生和护士也连续超高强度作业,撑不住了呀。我们没有物资、没有口罩、没有隔离衣。我们连备存的床单都裁了,做简单消毒,自制隔离装备。我没有做好工作。没有及时反应。我有罪。没有做好工作,没有做好工作……但现在,我们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到今天,病倒的已经占了多半,人数过百,怀孕的护士、修老、还有我自己的孩子也都感染了……”

 

谭宗明开功放打电话给凌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我需要大量的消毒防护设备,我上飞机前已经让人传真一份现在的隔离服、口罩的规格和消毒液的型号给你秘书,麻烦你最快速度帮我弄来,越多越好。还有,我听说庄教授自费在研究耐药菌株的变异问题,能不能请他将现阶段的研究成果共享出来,当然我会提前打好招呼保证他的权益的。”

 

谭宗明看向庄恕,庄恕沉默几秒,点点头,谭宗明全盘答应下来,“好的,我俩这都没问题,不过你要这么多干什么,现在的感染不是仅限于仁合医院吗,你们防患于未然也太早了。”

 

“九个小时后你就知道了。”

 

凌远干脆利落撂了电话,飞机起飞。

 

以谭宗明的关系网,不到九小时,已经知道了原因,不知道是否有那位明长官的手笔,据说卫生部副部长许乐风,也就是凌大院长不为人知的亲生父亲,在全系统大会上拍了桌子,“狗屁仁合!你们的仁在哪里!合在哪里!老院长栽赃陷害草菅人命!前院长狼狈为奸抢夺成果!现院长贪赃枉法排除异己!卫计委让你隐瞒你就隐瞒,让你开着救护车转圈你就转圈,还有没有半点担当!为什么明明知道细菌变异却不开展研究?!为什么人家外籍专家开展研究却找借口把人家提前解聘?!为什么人家家属要理由却搪塞打发?!现在好了,伤亡惨重!病患感染率高达六成!医护人员感染三分之一!太平间的冰柜都冻不下了!现在想着求援求救了,早干什么去了!”

 

许乐风勃然大怒,“当官的只顾着求名求利,蝇营狗苟党同伐异,下面的医生护士知情不报拿人手软没有一个向上举报的,这到底是医院还是老鼠窝子!还求我顾全你们仁合的清名,你们仁合还有清名吗!”

 

赶凌远下飞机,一纸红头文件已经层层传达,扬帆解除一切党政职务,第一医院院长凌远临危受命,任仁合医院代理院长,第一医院金副院长暂时主持日常工作,外科主任李睿任第一医院院长助理。

 

·

 

“你怎么来了?”林欢下楼,看到靠在车门上的庄恕,愣了一下,不知该作何反应,对于这个人,她心里十二分的复杂,最初是全然的祈求、信赖,然后是感激,最终却变成愤怒,无论如何,她在他面前,似乎总是情绪波动很大,无论是感激还是责备,都被无端放大了,她也说不来缘由,而她父母,却都很体谅他,同样说不来缘由。

 

庄恕沉默地将手里牛皮纸的文件袋递给她。

 

“这是什么?”

 

“听说最近的事了吗?”

 

林欢咬住下唇,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仁合医院的感染是每天的头条新闻。

 

“他们感染的就是导致你父亲去世的变异型耐药菌株,”庄恕示意文件袋,“这里面,是我这几个月对这种病菌的研究成果,可以据此提出急救措施和针对性预防,研究抗体,从根本上解决这次大规模感染。”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这不关我的事。”林欢托文件袋的手在颤抖,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开始涌上眼眶,她已经本能地感到庄恕要说什么。

 

“那里已经有很多人死了,还有几十个人在生死线上挣扎,几百人封闭隔离着时刻有感染的危险,你见过的那个叫杨羽的护士,她怀孕了,给你爸爸画过漫画的楚珺医生,还有你拍到拿来威胁医院的扬院长的儿子,他们都因为是一线医护人员,第一批感染了……”

 

“我说了这不关我的事!”林欢忍着眼泪叫喊着。

 

庄恕心都要碎了,却逼着自己保持淡漠,“你之前说,你做不到向我一样大度地站在仁合医院那边,那这次,我想把选择权交给你。如果你还痛恨这家医院,想要报复点什么,那你什么也不用做,只当没有拿到过这份文件,他们本来也不是你的责任……”

 

林欢重重搡了他一把,涌出泪花跑向车子,向仁合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有这个必要吗?”谭宗明从车子背后走出来,有些不忍,无论是被逼迫的林欢,还是硬着头皮逼迫妹妹的庄恕。

 

“回国这几个月,我明白了一件事,”庄恕没有回头,仍望着林欢离开的方向,“我爸爸给我起名叫恕,并不是要我宽恕修敏齐或者傅博文,而是要我宽恕自己。她是我妹妹,我了解她,看起来她恨的是我、是仁合,其实她真正恨的是她自己,无能为力的自己,还有冷漠无情的命运,只有将选择权交到她手上,让她亲手斩断恨,她才能彻底放下这件事,让自己走出来。”

 

“我看你是真不想要这个妹妹了……”

 

“别再提了,她叫林欢。”

 

·

 

凌远一下飞机直接奔赴已经由武警隔离的仁合医院。

 

虽说他借着这次机会,将修派势力彻底清扫,顺便为金副院长退休时的待遇问题铺下后路,提拔了李睿,但眼前也的确是一道大难题等着他,许乐风那,从来没有好摘的果子。

 

无数疲惫又茫然的医生护士挤在大厅看着他,凌远从白花花的人群中挤出一条通道来,仁合医院院党组和各科室主任已经在会议室等着。凌远没有跟他们多说,直接打开了全院广播,“各位同仁,大家好,我是凌远,相信大家已经知道,接下来一段日子,我将作为代理院长,与大家共同渡过这次危机。能够在这样的条件下做到目前的隔离成果,实属不易,大家辛苦了,我来之前,已经组织嘉林医科大学下属九家附属医院,分别组织一支精英队伍,包括呼吸科专业医生、重症科医生、护士、麻醉科医生在内的,专业水平比较高的队伍,按照传染病医院装备,进驻我院。”

 

“另外,我已经联系好盛煊集团和防疫部门,20分钟后,应该有100箱n95口罩,20箱隔离衣,一吨消毒液送到。所有一线接诊人员,照传染病院防护措施,院内消毒频率也按照传染病院来。我已经与劳工部二次定了50个清洁人员,半小时后到达,配合院里的清洁人员进行病区消毒。”

 

“我希望支援队伍到来后,所有医护人员,除了手头有紧急任务走不开的,凡是连续作业48小时以上的必须找时间休息,这是一场持久战,要抗击的不仅仅是病毒,还有身体承受能力。虽然我总说极限就是用来突破的,但我不希望以你们的身体为代价。”

 

“最后,”广播里的凌远轻轻呼了一口气,“告诉大家一件事,你们那位一意孤行非要把一个感染个例当回事拿去研究,为此不惜与院领导对抗的庄教授,回来了。”

 

·

 

仁合医院门外。

 

武警拉起警戒线,庄恕再一次踏足他出生成长的地方。

 

 

END

 

 

注:[1]短信来自原著

[2]感染部分抄了点自己的《此心》

[3]发泄结束,小树再见,小斌再见。


全文链接

凌远仁合任期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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